貨車碾過最後一段碎石路時,李響盯著導航裡的“歪柳路”三個字,狠狠掐滅了煙。這是他跑長途的第三個年頭,從沒見過這麼怪的路名,更怪的是,雇主特意叮囑,必須在子時前把一車“綠化土”送到路儘頭的倉庫,還反複強調——“彆碰路邊的柳樹,更彆停車”。
車剛拐進歪柳路,李響就打了個寒顫。七月的夜該是悶熱的,可這裡的風裹著股腐葉味,涼得像浸過冰。路兩側的垂柳長得毫無章法,樹乾不是筆直向上,而是歪歪扭扭地朝路中央傾斜,枝椏糾纏在一起,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更詭異的是柳葉,不是常見的嫩綠色,而是深褐色,邊緣卷得像燒焦的紙,風一吹,“嘩啦啦”的聲音裡摻著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樹葉後麵磨牙。
“搞什麼鬼,種這麼多歪脖子樹。”李響罵了句,踩下油門想快點衝過去。可沒走多遠,貨車突然“哐當”一聲,像是碾到了什麼東西,緊接著就熄了火。儀表盤上的指標瘋狂跳動,收音機裡傳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隱約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
李響的心沉了下去。他摸出強光手電,推開車門跳下去。車輪下沒有石頭,隻有一灘黑褐色的泥,泥裡裹著幾根細長的東西——不是樹根,是人的頭發,濕漉漉地纏在輪胎上,還帶著股腥氣。
“誰在那兒?”李響舉著手電朝路邊喊。手電光掃過柳樹,他突然僵住了:最靠近車的那棵垂柳,樹乾上竟嵌著半張人臉。麵板是青灰色的,嘴唇裂成幾道口子,眼睛睜得老大,眼球渾濁得像蒙了層灰,而樹乾的紋路,正順著人臉的輪廓蜿蜒,像是要把這張臉徹底吞進去。
李響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他想上車,卻聽見身後傳來“沙沙”的響動。回頭一看,更多的柳枝朝他伸了過來,褐色的柳葉蹭過他的胳膊,像砂紙一樣颳得生疼。他猛地甩開柳枝,跌跌撞撞地往駕駛室跑,可剛抓住車門把手,就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是一根手腕粗的柳樹枝,表皮開裂,露出裡麵暗紅色的木質,正像蛇一樣繞著他的腳踝收緊。李響拚命踹腿,樹枝卻越纏越緊,疼得他骨頭都像要碎了。手電掉在地上,光束掃過路麵,他看見路兩側的柳樹都在動——樹乾慢慢扭曲,枝椏伸展,像是一群蟄伏的怪物蘇醒了過來。
“救……救命!”李響的喊音效卡在喉嚨裡。他看見那棵嵌著人臉的柳樹,樹乾上的臉突然動了動,嘴唇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緊接著,更多的人臉從柳樹裡冒了出來,有的隻露著一隻眼睛,有的半邊臉埋在樹皮裡,全都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睛裡淌出黑褐色的汁液,順著樹乾往下流,在地上彙成一灘灘黏糊糊的泥。
“彆碰柳樹……彆停車……”雇主的話在腦子裡炸開。李響突然明白,那些“綠化土”根本不是土。他想起裝貨時,工人用的是密封的鐵桶,桶裡傳出過輕微的響動,當時他以為是土塊撞擊,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人的指甲抓撓鐵桶的聲音。
柳枝已經纏上了他的腰,勒得他喘不過氣。李響從褲兜裡摸出打火機,“哢噠”一聲打著。火苗剛湊近柳枝,就聽見“滋啦”一聲,柳枝像被燙到的蛇一樣縮了回去,表麵冒出黑煙,還帶著股燒焦的頭發味。
趁這個間隙,李響鑽進駕駛室,死死鎖上車門。可柳枝還在往車窗上爬,褐色的柳葉貼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像是無數隻手在外麵拍打著。儀表盤上的時間跳到了十一點五十五分,離子時隻剩五分鐘。
李響顫抖著手擰動車鑰匙,一次、兩次、三次……發動機終於“突突”地響了起來。他猛地踩下油門,貨車衝破柳枝的阻攔,往前狂奔。後視鏡裡,那些柳樹還在扭動,枝椏伸得更長,像是要追上來。
就在這時,收音機裡的電流聲突然消失了,一個清晰的女人聲音傳了出來:“彆走……陪我們……”
李響的頭皮發麻。他看見路邊的柳樹下,站著一個個模糊的影子,都是女人的身形,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披散著,正慢慢朝路中央走。她們的腳沒有沾地,飄在半空中,腳踝處纏著柳樹枝,像是被樹拴住的魂。
貨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可歪柳路像是沒有儘頭。李響的眼睛越來越花,他看見車窗上的柳枝越來越多,甚至有幾根已經從空調出風口鑽了進來,纏上了他的胳膊。他感覺自己的麵板越來越涼,像是在被柳樹的寒氣吸走體溫。
“快到了……快到了……”李響盯著前方,終於看到了路儘頭的倉庫。那是一座破舊的紅磚房,門口沒有燈,隻有一扇大鐵門緊閉著。
離倉庫還有一百米時,貨車突然又熄了火。這次,無論李響怎麼擰鑰匙,發動機都沒反應。柳枝已經纏滿了車身,車窗被遮得嚴嚴實實,車廂裡一片漆黑。
子時到了。
倉庫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走出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正是雇李響的人。他走到貨車旁,敲了敲車門:“下來吧,貨該卸了。”
李響沒動。他透過車窗上的縫隙,看見男人走到車廂後麵,開啟了車門。鐵桶一個個滾下來,有的摔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麵根本不是土,而是滿滿的柳樹枝,樹枝裡裹著人的骨頭和頭發。
“這些樹啊,得用活人養才長得好。”男人的聲音透著詭異,“以前的送貨人,都成了它們的養料。你看,這路兩邊的柳樹,是不是比去年更粗了?”
李響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歪柳路的柳樹長得這麼怪——它們是用死人的魂養著的,每一個送貨人,都是給柳樹的祭品。
就在這時,車門被柳枝撬開了。無數根樹枝伸進來,纏住李響的身體,把他往車外拖。他看見男人舉起鐵鍬,朝他走過來,鐵鍬上還沾著黑褐色的泥。
“彆……彆過來!”李響掙紮著,卻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像是要和柳樹融為一體。他的麵板開始變得僵硬,胳膊上冒出了綠色的紋路,像是柳樹的年輪。
最後一刻,李響看見倉庫裡堆著無數個鐵桶,每個桶上都貼著一張紙條,寫著送貨人的名字。而他的名字,正被男人用黑筆寫在一張新的紙條上,貼在了一個空鐵桶上。
第二天,有人發現歪柳路的柳樹又粗了一圈,樹乾上多了幾張新的人臉,其中一張,睜著驚恐的眼睛,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像是在喊救命。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貨車,車門大開,裡麵空無一人,隻有方向盤上纏著幾根褐色的柳樹枝,樹枝上還沾著幾根人的頭發。
後來,又有一個貨車司機接了送貨到歪柳路的活。雇主叮囑他:“彆碰路邊的柳樹,更彆停車。”司機笑著答應了,他覺得這隻是雇主的惡作劇。
車拐進歪柳路時,司機哼著歌,看著路邊的垂柳,覺得那些樹長得挺特彆。他不知道,有一張新的人臉,正在最靠近路的那棵柳樹上慢慢浮現,眼睛睜得老大,正盯著他的車,等著他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