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時,陳默正盯著導航裡那條突然冒出來的灰色小路。螢幕閃爍了兩下,原本規劃好的國道憑空消失,隻剩下這條蜿蜒進黑虎山深處的捷徑,終點標著“出山——47公裡”。
“搞什麼鬼?”他拍了拍中控,雨刷器瘋狂擺動,卻連十米外的路都看不清。手機訊號早在半小時前就變成了“無服務”,儀表盤上的時間卡在了晚上八點零三分,數字像凝固的血。
後備箱裡的醫用箱硌得他腰眼發疼。三個小時前,他剛從縣醫院接了急診電話,說黑虎山深處的王家坳有個產婦大出血,救護車開不進去,隻能讓他這個駐村醫生先趕過去。現在看來,他恐怕要先把自己的命交代在這山裡。
車輪突然碾過一塊碎石,車身猛地一歪,陳默急忙踩下刹車。
headlights刺破雨幕,照亮了路邊一座蜷縮在樹下的小廟——青灰色的瓦片塌了半邊,木門掛著兩截腐朽的紅綢,門楣上模糊的“山神廟”三個字,像是用血寫的。
“總比在車裡等死強。”他咬咬牙,抓起醫用箱推開車門。暴雨瞬間澆透了他的白大褂,冷風吹得他後頸發僵,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廟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混著點說不清的腥氣。陳默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掃過牆壁,突然頓住——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紙符,每張符的中央都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符號下麵壓著一撮黑色的毛發,像是……動物的,又像是人的。
“誰在那兒?”他壯著膽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廟裡撞出回聲,驚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角落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發抖。陳默握緊了醫用箱的提手,慢慢走過去。光柱裡出現了一個蜷縮的身影,是個穿著碎花布衫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紅布包。
“老人家,您也躲雨啊?”陳默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
老太太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很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白翳,死死盯著陳默的白大褂,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白……白衣服,是來拿東西的?”
“拿什麼?”陳默愣了一下,“我是醫生,要去王家坳救人。”
“救人?”老太太突然笑了,笑聲像指甲刮過木板,“這山裡,哪還有人能救?進了這廟,就得守規矩,不然……”她指了指供桌,“先把東西放那兒吧。”
陳默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供桌上擺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液體,旁邊放著三炷沒點燃的香。供桌後麵的神像早就沒了腦袋,隻剩下半截泥塑的身子,身上的彩繪剝落殆儘,露出裡麵暗紅色的泥胎,像是凝固的血。
“放什麼東西?”他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老太太沒回答,隻是重複著:“放東西,不然山神不饒你。”她的手突然指向陳默的醫用箱,“就放那個,裡麵有藥,山神喜歡。”
陳默皺起眉頭,這老太太看起來不太正常,說不定是山裡的留守老人,受了驚嚇。他剛想解釋,廟門突然“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老太太的臉——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
“啊!”陳默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柱子。手機從手裡滑落,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供桌,他突然看見那半碗渾濁的液體裡,漂浮著一顆小小的、帶著血絲的牙齒,像是嬰兒的乳牙。
老太太慢慢站起來,身體詭異地扭曲著,關節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她的碎花布衫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撐起一個個鼓包,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裡麵抓撓。
“放東西……”她的聲音變得尖細,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不然,你就留下陪山神吧。”
陳默抓起醫用箱,轉身就往廟門外跑。暴雨還在傾盆而下,他剛邁出廟門,就覺得腳踝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是一截從地裡鑽出來的黑褐色樹根,正像蛇一樣纏在他的腳踝上,上麵還沾著濕漉漉的泥土和幾根黑色的毛發。
“救命!”他拚命甩著腿,樹根卻越纏越緊,勒得他腳踝生疼。廟裡傳來老太太的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
就在這時,他的口袋裡傳來一陣震動——是手機!訊號竟然恢複了一格,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發件人未知,內容隻有一行字:“彆回頭,往廟後的山洞跑,帶好陶碗。”
陳默來不及多想,從醫用箱裡掏出一把剪刀,狠狠紮進樹根裡。樹根發出“滋啦”一聲響,像是被燒到的塑料,瞬間鬆開,縮回了地裡。他抓起地上的手機,轉身衝向廟後。
廟後的山坡上果然有一個黑漆漆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陳默鑽進山洞,剛想關上洞口的藤蔓,就聽見身後傳來老太太的尖叫:“你拿了山神的東西!你跑不掉!”
山洞裡很乾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陳默開啟手機手電筒,發現洞裡竟然擺著一張石床,石床上鋪著乾淨的乾草,旁邊放著一個陶罐,罐子裡裝著清水。最奇怪的是,石床旁邊的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日記。
他湊過去仔細看,字跡很潦草,是用尖銳的石頭刻上去的: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山上來了土匪,搶了王家坳的糧食,還殺了人。我把孩子藏在山洞裡,自己引開土匪,跑到山神廟,遇見了一個老太太,她說能幫我保住孩子,隻要我把孩子的乳牙放在陶碗裡,供奉山神。”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初八。孩子的乳牙掉了一顆,我放在陶碗裡,老太太說不夠,要三顆,不然山神會發怒。”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初九。土匪又來搶,我把孩子轉移到更深的山洞,自己回山神廟送乳牙。老太太不見了,供桌上的陶碗裡,裝著土匪的血。神像的腦袋回來了,是用土匪的頭骨做的。”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初十。孩子發燒了,我去山神廟求藥,老太太說,要我留下一隻手,不然孩子活不成。我砍了左手,放在供桌上,孩子的燒退了。”
陳默的手開始發抖,他繼續往下看,後麵的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瘋狂:
“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初一。山洞裡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要帶孩子出山。我不讓他走,他說孩子得了重病,必須去醫院。我把他騙進山洞,用石頭砸死了他,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像廟裡的紅綢。”
“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初二。孩子死了,是我殺的。他說要去找那個醫生,我說不行,山神會生氣的。我把他的屍體埋在廟後的樹下,他的乳牙還在陶碗裡,一共三顆,正好夠供奉山神。”
“現在,又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來了……”
最後一行字的墨跡還很新鮮,像是剛刻上去的。陳默猛地回頭,看見洞口站著一個人影,穿著和他一樣的白大褂,臉上血肉模糊,一隻手空蕩蕩的,隻剩下光禿禿的手腕。
“你……你是誰?”陳默的聲音發顫,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手電筒的光柱正好照在那人的胸口——那裡彆著一個胸牌,上麵的照片是陳默自己,名字一欄寫著“王建國”。
“我是王建國,民國二十三年的駐村醫生。”那人慢慢走近,臉上的血肉開始脫落,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你以為你是來救人的?你是來還債的。”
陳默突然想起了什麼,他開啟醫用箱,裡麵除了常用的藥品,還有一個紅布包——是他出發前,院長塞給他的,說王家坳的產婦是王建國的後代,讓他務必把這個紅布包帶給產婦。他開啟紅布包,裡麵是三顆小小的、帶著血絲的牙齒,和山神廟供桌上陶碗裡的一模一樣。
“民國二十三年,我沒救成那個孩子,還被你
ancestor
殺了。”王建國的聲音變得冰冷,“現在,輪到你了。山神需要新的供奉,你的牙齒,正好夠三顆。”
洞外傳來老太太的笑聲,越來越近,還有樹根破土而出的“哢噠”聲。陳默退到石床邊,突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是那個陶罐,裡麵裝著清水。他想起石壁上的日記,王建國說過,孩子發燒時,喝了陶罐裡的水就退了燒。
他抓起陶罐,猛地砸向王建國。陶罐碎裂,清水濺在王建國身上,發出“滋啦”的響聲,王建國的身體開始冒煙,像被燒到的紙人。
“你怎麼會知道……”王建國尖叫著,身體慢慢融化,變成一灘黑色的液體,滲進了地裡。
洞外的笑聲突然停止,樹根也不再蠕動。陳默喘著粗氣,撿起地上的手機,訊號又恢複了,導航重新出現,國道清晰可見,終點標著“王家坳——5公裡”。
他衝出山洞,發現山神廟已經消失了,隻剩下一棵孤零零的樹,樹下埋著一個紅布包,裡麵是三顆牙齒。他不敢回頭,開車衝向王家坳。
半小時後,他趕到了王家坳,產婦已經順利生下了一個男嬰。他把紅布包交給產婦的家人,說這是院長交代的。產婦的婆婆開啟紅布包,看見三顆牙齒,突然哭了:“這是我太爺爺的乳牙,民國二十三年,他死在黑虎山,就再也沒回來。”
陳默愣住了,他看向男嬰,男嬰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和山神廟裡的老太太一模一樣。
這時,他的手機又收到一條簡訊,發件人是王建國,內容隻有一行字:“山神的供奉,從來沒斷過。”
儀表盤上的時間又開始跳動,停在了晚上八點零三分。車窗外,暴雨還在傾盆而下,遠處的黑虎山深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笑聲,像是老太太的,又像是嬰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