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第一次在院裡看見那隻白狐時,正蹲在井台邊劈柴。
秋老虎肆虐的午後,日光把青磚地曬得發燙,那團雪白卻像浸在冰水裡,連尾巴尖都泛著冷光。它就蹲在老梨樹下,前爪搭著塊啃剩的雞骨,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喉間發出細碎的嗚咽,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哪來的畜生。”王瘸子啐了口唾沫,掄起斧頭往地上砸。白狐沒躲,隻是眨了眨眼,轉身竄進柴房後的夾道,尾巴掃過牆角那堆陳年麥秸,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這是民國二十三年的秋天,王瘸子守著城郊這座荒廢的關帝廟,靠給城裡的大戶劈柴挑水過活。廟後牆塌了半麵,露出裡麵黢黑的神龕,據說早年間鬨過白仙,附近的農戶天黑後絕不敢靠近。王瘸子是外鄉人,腿腳不利索,沒地方去才占了這破廟,對白仙的說法隻當是鄉野胡謅。
可自打那天見過白狐,怪事就沒斷過。
先是夜裡總聽見柴房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找東西。王瘸子舉著油燈過去看,隻瞧見滿地散落的柴禾,牆角的老鼠洞被掏得乾乾淨淨,洞口堆著幾撮雪白的狐毛。他罵罵咧咧地堵了洞,第二天卻發現堵洞的磚塊被挪到了井台上,整整齊齊碼成三摞。
更邪門的是井水。原本清冽的井水不知何時變得發渾,水麵上總漂著層油亮的白沫,舀到桶裡能看見細碎的白毛在水裡打旋。王瘸子試著往井裡撒了把石灰,當天夜裡就夢見個穿白衫的女人,臉藏在霧氣裡,隻露出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說:“我的窩,你也敢動?”
他嚇得一激靈坐起來,冷汗浸透了粗布褂子。窗外的月光慘白,老梨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晃,活像個伸長脖子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王瘸子去給城東的張大戶送劈好的柴。張大戶家的丫鬟正站在院門口哭,說昨夜剛出生的小少爺不見了,搖籃裡隻留下撮雪白的毛。管家舉著那撮毛罵罵咧咧:“定是山裡的野狐乾的!前幾日就聽說有人在關帝廟附近看見過白狐,怕不是招惹了白仙!”
王瘸子心裡咯噔一下,攥著扁擔的手沁出了汗。他想起柴房裡的狐毛,想起井裡的白毛,還有那個穿白衫的女人。
回廟的路上,他繞去了村西頭的劉婆家。劉婆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懂行”人,據說年輕時跟過薩滿,能通鬼神。聽完王瘸子的話,劉婆撚著佛珠的手停了,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你惹了不該惹的東西。白仙最記仇,你占了它的窩,還斷了它的食路,這是要索命啊!”
“那、那怎麼辦?”王瘸子的聲音發顫。
“今晚三更,擺三牲祭品,在梨樹下燒黃紙,磕頭認錯。記住,千萬彆抬頭看,不管聽見什麼都彆應聲。”劉婆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塞給他:“這是護身符,貼身帶著,或許能保你一命。”
王瘸子揣著紅布包往回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跟著。路過張大戶家門口時,聽見裡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管家舉著刀要去山裡殺狐,被幾個老人死死攔住:“萬萬不可!白仙記仇,殺了它,全村都要遭殃!”
回到關帝廟,王瘸子趕緊殺了隻剛買的雞,又買了些豬頭肉和魚,擺在梨樹下。月亮升起來時,他跪在地上燒黃紙,火苗舔著紙灰,卷出一股刺鼻的腥氣,像是燒著了什麼活物。
三更天剛到,一陣冷風突然卷過,吹得火苗直打晃。王瘸子死死低著頭,聽見柴房方向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青磚地上,帶著濕漉漉的潮氣。
“王大哥。”
一個女人的聲音,柔得像水,卻透著說不出的陰冷。王瘸子咬著牙沒應聲,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拂過他的後頸,毛茸茸的,帶著股土腥氣。
“你看,這是你的柴刀吧。”
那聲音就在耳邊,王瘸子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雙白生生的腳,踩在他剛劈好的柴禾上,腳趾甲泛著青黑。腳邊扔著把柴刀,刀刃上沾著暗紅的血,像是剛殺過什麼活物。
“張大戶家的小少爺,肉嫩得很呢。”女人輕笑起來,笑聲裡夾雜著細碎的咀嚼聲,“你要是聽話,我就不找你麻煩了。”
王瘸子的後背被冷汗浸透,攥著紅布包的手在發抖。紅布包裡的護身符像是在發燙,燙得他手心發疼。
“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像指甲刮過玻璃,“那我就把你的腿也啃下來,給我的孩子們當點心!”
一陣劇痛從左腿傳來,王瘸子疼得悶哼一聲,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褲腿,牙齒尖利得像刀片。他死死咬著牙,不敢抬頭,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發疼。
就在這時,懷裡的紅布包突然炸開,一道紅光閃過,女人的慘叫聲刺破夜空。王瘸子感覺腿上的力道鬆了,連忙爬起來,顧不上看,一瘸一拐地往廟裡跑。
剛跑到廟門口,他猛地想起劉婆的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梨樹下站著個穿白衫的女人,長發垂到地上,遮住了臉。她的身後,圍著十幾隻白狐,個個睜著琥珀色的眼睛,嘴裡叼著些血淋淋的碎肉。而女人的腳下,躺著半截小孩的胳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王瘸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進廟裡,死死抵住房門。外麵傳來女人淒厲的叫聲,還有狐狸的嗥叫聲,夾雜著什麼東西撞門的聲音,震得門板搖搖欲墜。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終於安靜了。王瘸子癱在地上,渾身發軟,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疼得他直抽冷氣。
天快亮時,他纔敢開啟門。院裡的祭品不見了,梨樹下隻剩下一攤黑紅色的血跡,還有幾根散落的白狐毛。井台上的磚塊被堆得整整齊齊,柴房裡的柴禾也碼得好好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瘸子不敢再待,瘸著腿逃離了關帝廟。他沒敢回城裡,一路往南走,聽說後來在鄰縣的破廟裡凍死了,臨死前懷裡還揣著個紅布包,裡麵是空的。
而關帝廟,從此再沒人敢靠近。有人說,每逢月圓之夜,能看見廟裡有白影晃悠,還能聽見女人的笑聲,夾雜著細碎的咀嚼聲。附近的農戶再也不敢往那邊去,連雞鴨都不敢放出去太遠。
幾年後,有個外鄉人不信邪,帶著獵槍闖進了關帝廟,想打隻白狐賣錢。結果第二天,人們在廟後的井裡發現了他,渾身的肉都被啃光了,隻剩下副骨頭架子,眼眶裡塞著兩撮雪白的狐毛。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提關帝廟的事。隻有老人們在夜裡哄孩子時,還會唸叨:“彆亂跑,小心被白仙勾了去……”
月光穿過老梨樹的枝椏,灑在關帝廟的破屋頂上,像是鋪了層霜。柴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找東西,又像是……在咀嚼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