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帶回訊息的當天,靖安堡便再次鎖入最高戒備。
夯土堡牆的馬麵全部加固,凸出牆外的射擊點晝夜有人值守;角樓之上,弓手配足三支箭,火油罐、鬆脂火把堆在伸手可及之處;堡前陷坑又添一層,坑底尖木全部用烈酒浸過,隻求一擊製敵。
巡弋隊被分成六組,三人一小隊,像撒網一樣散入西山各條隘口。明哨登高望風,暗哨潛伏路邊,約定三聲竹哨為警,一刻不停地盯著南北兩向來路。
沈硯幾乎沒有下過堡牆。
他站在門樓最高處,手裏握著半塊舊銅錢,目光長久落在南邊——那是姑蘇城的方向,也是黑衣死士出現的方向。
“首領,柳先生來了。”
周虎的聲音把他拉回神。
沈硯轉過身,隻見柳之謙捧著一卷皺巴巴的舊圖,臉色凝重。
“我翻了堡裏幾個老戶藏的舊冊,”柳之謙指著圖上一片被墨筆塗掉的區域,“這股黑衣人的來路,大概能對上一點影子。”
“說。”
“幾十年前,姑蘇一帶有個玄甲閣,不是官軍,不算匪,是專替大戶、鹽商、官紳做‘黑活’的死士士伍,殺人、護院、截貨、滅口,什麽都幹。後來朝廷嚴打,玄甲閣明麵上散了,可底下人並沒絕。”柳之謙頓了頓:“看裝束、刀法、行事風格,和昨夜攔你們的人,一模一樣。”
“玄甲閣……”沈硯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心頭寒意更重,“他們不是散了嗎?怎麽會在這時候冒出來,還管著陸承的糧道?”
“隻有一種可能。”柳之謙語氣低沉,“有人重新把他們收編了。而且這人能量不小,能控潰兵、控糧道、控這片地界的暗線。”
周虎聽得皺眉:“不管他是誰,敢來打靖安堡,咱們就照之前打潰兵那樣,把他們攔在牆外。”
“不一樣。”沈硯搖頭,“陸承的人是烏合之眾,勝在人多,敗在無謀;玄甲閣是死士,人少、精銳、懂潛行、懂刺殺、懂配合。他們不會像潰兵那樣正麵硬衝,隻會夜襲、掏牆、斷水、放毒、內間——專打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一句話,讓在場眾人都沉默下來。
牆好守,鬼難防。
就在氣氛最沉之時,外側暗哨的竹哨突然急促響起——三聲,是大敵臨近。
沈硯一步跨到垛口,抬眼望去。
西山隘口外,塵土飛揚。
不是零散小隊,是一隊整齊的黑甲人,約摸三十餘騎,腰挎狹長彎刀,麵罩遮臉,正是昨夜截殺林生的黑衣死士。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隻是在一箭之地外列陣,靜靜盯著靖安堡,像一群盯著獵物的狼。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山道拐角,隱隱又出現一片斑駁甲冑——
是陸承的潰兵旗號。
周虎臉色一變:“他們聯手了?”沈硯眼神冷得像冰:“不是聯手,是陸承被收了。玄甲閣出人手,陸承出人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合起夥來要吞我們靖安堡。”
他看得透徹。
玄甲閣要的不是一座堡,是西山這條通道、是靖安堡的糧草、是能被他們掌控的一股戰力;
陸承要的是複仇、是補給、是找個軟柿子捏回軍心。
兩邊一拍即合。
堡外,黑衣陣中緩緩走出一人。
依舊蒙麵,隻露雙眼,卻沒帶刀,手裏舉著一麵白布,示意議和。
“我乃玄甲閣行事使,”那人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傳遍堡前,“沈首領,我家主人有話帶給你。”
沈硯扶著垛口,淡淡開口:“講。”
“第一,陸承將軍已歸我家主人麾下,從今往後,清河、西山皆歸我管;
第二,你昨夜燒的糧,是我家主人的貨,一命抵一車,你需交出五名守堡壯丁抵罪;
第三,靖安堡降玄甲閣,納貢稱臣,半年一送糧、三年一送丁,堡仍由你管,可保全堡平安。”
條件說得客氣,本質卻是吞並。
降,則為附庸;不降,則死。
堡內眾人臉色皆怒。
王榔頭當場吼回去:“放狗屁!我們憑本事守的堡,憑什麽給你們當狗!”
黑衣使者不為所動,目光依舊隻盯著沈硯:“沈首領,亂世之中,識時務者活。你擋不住玄甲閣,也擋不住陸承的兵。給你一個時辰考慮,降,或被踏平。”
說罷,他轉身退回陣中。
堡前再次陷入死寂。
一邊是玄甲閣死士加潰兵的聯軍,一邊是孤立無援的靖安堡。
打,極可能守不住;
降,便是從此看人臉色,任人抽取糧與丁,早晚被拖垮。
柳之謙低聲道:“首領,玄甲閣行事狠辣,說得出做得到。一個時辰後,他們必攻。而且……他們極可能用死士夜襲掏牆,我們防不勝防。”
周虎咬牙:“那就戰!大不了再死一次守堡戰!我們十七個弟兄都沒白死,不差這一回!”
王榔頭也吼:“對!不降!死也不降!”
沈硯沉默片刻,突然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嘴角竟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們給我們一個時辰,不是仁慈,是等天黑。”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天黑,死士好潛行;夜深,人心易慌亂。他們算準了我們怕夜戰,所以故意逼我們在黃昏做決斷。”
“那怎麽辦?”林生急問。
沈硯緩緩抬手,指向堡外兩道山梁:
“他們以為我們隻有堡牆可守。
他們錯了。
靖安堡能活到今天,不隻靠牆,靠的是——從不按敵人的節奏打。”
他當即下令,聲音陡然變得銳利:
“周虎,帶三十戰鋒隊,從後山密道出去,潛伏左翼山梁,隻待訊號,衝他們後隊,專燒陸承的糧車、帳篷;
林生,帶剩下巡弋隊,潛右翼山梁,放箭、擾陣、吹號角,讓他們以為我們四麵有伏;
王榔頭,守堡,隻留二十人在牆上,其餘全部藏在牆根,不許露頭,不許亂射;
柳先生,把堡內燈火全部熄滅,隻留醫屋兩盞,做疑兵;
陳老,把所有傷藥集中,隻救重傷,輕傷一律暫緩。”
眾人一怔:“首領,你這是……”
“他們想夜襲。”沈硯眼中寒光一閃,“我們就把夜,變成他們的葬場。
我不跟他們在堡前耗。
我要把他們引進山,再關門打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一個時辰後,玄甲閣和陸承會以為我們怯戰、內亂、準備投降。
等他們前隊踏入山口第一道陷坑區——
我要你們,從山梁、從暗處、從堡牆、從密林,一起殺出來。
這一仗,不守城。
打伏擊。”
風驟然變勁,掠過堡牆。
夕陽徹底沉下西山,天地陷入一片將黑未黑的昏沉。
靖安堡燈火盡滅,像一座死寂空堡。
堡外,黑衣死士與陸承潰兵開始緩緩前移。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沈硯佈下的死局。
一場以弱對強、以伏對攻、以詭對狠的大戰,即將在西山夜色中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