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舟離開已經十分鍾了。
顧晚星依然僵立在書房門口,手心裏那片被他指尖拂過的麵板,燙得驚人。那滴她未曾察覺的淚,原來早已背叛了她試圖築起的高牆。
“我從地獄裏撿回你,不是為了再把你送回去。”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自以為堅固的心防上。她不是他一見鍾情的獵物,不是他權衡利弊後的投資,甚至不是他光芒萬丈時想要摘取的花朵。她是他從泥濘、鮮血與絕望裏,親手挖出來的……
珍寶。
這個詞冒出來時,顧晚星的心尖狠狠一顫。她配嗎?那段精神病院的日子,是她前世最想抹去的汙穢,是她重生後午夜夢回依然會窒息驚醒的深淵。她以為那是她獨自背負的十字架,卻沒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人曾那樣沉默地注視過。
他看過她披頭散發,看過她嘶吼絕望,看過她被所謂的至親好友在門外肆意嘲笑。那時的她,連自己都唾棄。
可他卻說,他是在那個時候,就無法袖手旁觀了。
喉嚨裏堵著什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毯柔軟的絨毛包裹住她微涼的腳踝。寂靜的夜裏,隻有她紊亂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打著耳膜。
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複雜,更洶湧,更讓她無所適從的情緒。像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內部終於積蓄了足夠顛覆一切的能量,滾燙的岩漿奔湧著,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衝破的縫隙。
她該怕他的。這個男人掌控一切,步步為營,連她眾生最大的秘密,在他麵前似乎也無所遁形。可為什麽,當他說出那句“別再用那種看掠奪者的眼神看我”時,她心底滋生的,不是更深的戒備,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撼動?
她抱緊膝蓋,將發燙的臉埋進去。鼻息間,彷彿還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氣息,混合著夜色的清寒。
前世,沈墨言用甜言蜜語和虛假的承諾,為她編織了一個金色的牢籠,然後抽走了她所有的骨頭,讓她變成依附他生存的菟絲花。她以為那是愛,最終卻發現那是剔骨剜心的毒藥。
而陸衍舟,他從不掩飾他的掌控欲,他甚至親手將她拖入更複雜的棋局。可他給她的,是鋒利的刀,是堅硬的甲,是讓她重新長出骨頭站起來的支撐。他看過她最破碎的樣子,卻依然選擇走進這片廢墟,不是來憑吊,而是……來重建。
這太沉重了。
沉重到她開始懷疑,自己那顆被複仇和利用填滿的心,是否承接得住這樣偏執而滾燙的起源。
“唔……”小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抽動,很輕,像蝴蝶扇動了翅膀。
顧晚星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抬手,輕輕覆上依然平坦的小腹。是……胎動?這麽早?
一股奇異的熱流伴隨著那輕微的動靜,猝不及防地竄遍四肢百骸。這個孩子,是他強行留下的紐帶,是她最初計劃裏亟待擺脫的麻煩。可此刻,這真實的、生命的悸動,和他那句“你和孩子唯一的歸處”詭異地重合在一起。
她不是為了孩子才留下,他卻說,他和她所在的地方,就是孩子的歸處。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她該怎麽辦?
繼續把他當成暫時的盟友,利用他的力量複仇,然後在一切結束後,帶著孩子和積累的資源抽身離開?這原本是她清晰無比的路線圖。
可現在,這張圖被陸衍舟用最決絕的方式,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忽視的窟窿。窟窿後麵,是他沉靜如暗海的眼眸,是他拂去她淚痕的指尖,是他那句石破天驚的告白。
她還能心安理得地,隻把他當做踏板嗎?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彷彿還能感受到不久前,他靠近時帶來的、令人戰栗的溫度和壓迫感。那不是令人厭惡的侵犯,而是一種……宣告。宣告他的領地,宣告他的所有權,宣告他那始於絕望的,不容拒絕的守護。
“嗡嗡——嗡——”
放在臥室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一室幾乎要凝固的沉寂。
顧晚星猛地回神,心髒因這突兀的聲響而急跳兩下。她撐著發軟的腿站起身,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向臥室。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周慕白。
她看著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第一次感到了猶豫。周慕白代表著清醒、理智、溫和的退路。他曾是她黑暗中窺見的一絲微光,是前世唯一給過她善意的人。
可現在,陸衍舟用更蠻橫的姿態,帶來了一片燃燒的暗海。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慕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周慕白溫和的聲音傳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晚星,你沒事吧?聲音聽起來不太對。”
“我沒事。”她下意識地否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蒼白而迷茫的臉,“隻是……剛做了個噩夢。”一個關於過去,卻顛覆了現在的噩夢。
“那就好。”周慕白似乎鬆了口氣,但語氣裏的凝重並未散去,“我長話短說,沈墨言那邊有動作了。他聯係了幾家境外媒體,似乎在籌備關於你……精神狀況和過往病史的爆料,可能想在你孕檢報告出來前,製造輿論壓力。”
顧晚星眼神一凜,方纔的混亂心緒瞬間被壓下去幾分。沈墨言,果然還是不肯坐以待斃。
“我知道了。謝謝你,慕白。”
“需要我……”周慕白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某種克製,“我可以聯係國外的學術媒體,先發一些你的心理學研究成果,正麵塑造形象。”
“不用。”顧晚星幾乎立刻拒絕,聲音冷靜得驚人,“讓他放手去做。他跳得越高,將來摔得才越狠。”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幾秒,周慕白才輕聲問:“晚星,你確定……陸衍舟那邊,能控製住局麵嗎?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的手段……或許比沈墨言更……”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我隻是不希望你從一個漩渦,跳到另一個更深的漩渦裏。”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顧晚星心中最隱秘的不安。
陸衍舟的手段,她何嚐不知?他的掌控欲,他的步步為營,他那隱藏在對弈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偏執。周慕白代表的是安全、可控的逃離。而陸衍舟,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和未知。
她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輕輕敲響。
篤,篤,篤。
不疾不徐的三聲,帶著一種毋庸置喙的沉穩。
顧晚星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甚至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門外那存在感極強的氣息。
“晚星?”電話裏,周慕白疑惑地喚她。
顧晚星看著鏡麵上自己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那裏麵交織的掙紮與悸動,喉嚨發緊。
“慕白,”她的聲音幹澀,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微顫,“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
她沒有等周慕白回應,直接結束了通話。
室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門外那無聲的等待,和她胸腔裏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她緩緩轉過身,麵向那扇緊閉的門板。
她知道門外是誰。
她也知道,開啟這扇門,意味著什麽。
那不僅僅是一次深夜的對話,更是對她剛才那個問題的——最終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冰涼的門把手握在掌心,金屬的寒意滲透麵板。
是收回試探的指尖,退回看似安全的地帶?
還是……握緊這隻從地獄深處,向她伸來的手?
顧晚星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精神病院裏那個絕望癲狂的自己,閃過螢幕上沈墨言和蘇清清嘲弄的嘴臉,最後定格在陸衍舟看著她時,那片沉靜到了極致,卻也滾燙到了極致的暗海。
她指尖微顫,終於,輕輕旋動了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