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束縛帶勒進皮肉,冰冷的觸感將顧晚星從溺斃般的窒息感中拖拽出來。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像隔著一層水。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冰冷的白色牆壁,鐵藝床欄,還有床邊那張她愛了五年,此刻卻讓她骨髓都發寒的臉。
“晚星,你醒了?”沈墨言俯下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依舊,語氣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可說出的話卻字字如刀,“感覺好些了嗎?別怕,隻是帶你來做個係統檢查。你最近……壓力太大了,總是說些胡話。”
胡話?
顧晚星的心髒猛地一縮,前世零碎又痛苦的記憶碎片轟然湧入腦海——被他溫柔地哄騙著簽下自願入院協議,被注射各種藥物,被宣告“臆想懷孕”,最後在那場“意外”的大火中,連同她腹中八週的孩子,一起化為灰燼。
而此刻,他穿著熨帖的定製西裝,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襯衫幹淨得晃眼,指尖卻正準備接過護士遞來的藥片,那裏麵不知道又是什麽摧毀神經的毒藥。
“來,把藥吃了,睡著了就不難受了。”沈墨言伸出手,想撫摸她的額頭,動作熟練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顧晚星猛地偏頭躲開,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她抬起眼,那雙原本總是盛滿愛意和依賴的眸子,此刻清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直直地看向沈墨言,聲音因為久未進水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沈先生,在你決定扮演一個關心病重妻子的完美丈夫前,能不能先把你襯衫第二顆紐扣上,屬於蘇清清的那根長發拿掉?”
沈墨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表情瞬間凝固,像一張精心繪製卻突然破裂的麵具。
旁邊的護士舉著藥片,也愣住了。
顧晚星卻不看他,視線轉向那個舉著托盤的年輕護士,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張護士,你男朋友昨晚跪地求你原諒時,承諾和那個叫莉莉的女孩徹底斷幹淨了嗎?他手機裏,應該還有沒刪幹淨的親密合照吧。”
小護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驚恐地看著顧晚星,彷彿看見了鬼魅。
“你……你胡說什麽!”沈墨言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試圖重新掌控局麵,“晚星,你看,你又開始出現幻覺了,這都是你的臆想……”
“臆想?”顧晚星輕輕打斷他,她嚐試動了動被束縛的手腕,那屈辱的觸感讓她心底的恨意如藤蔓瘋長,但她的聲音卻越發平靜,帶著心理學博士獨有的審慎與精準,“沈墨言,你的右側眉弓比平時抬高了約零點五厘米,上唇繃緊,這是典型的輕蔑微表情。你在不屑,不屑於我的‘病情’,還是不屑於還需要用這種低劣手段來控製我的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下意識握緊的拳頭,繼續道:“而你剛才說話時,瞳孔輕微放大,話音末尾有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在害怕。害怕什麽?害怕我下一秒就會說出,你利用顧家核心技術進行上億元經濟犯罪的證據,藏在瑞士聯合銀行編號779的保險箱裏,還是害怕我告訴這位護士小姐,你袖口那顆看似裝飾的紐扣,其實是一個正在工作的微型攝像頭,正在侵犯這裏所有人的隱私?”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墨言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他看著顧晚星,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眼前這個女人,明明還是那副羸弱美麗的皮囊,可裏麵的靈魂,卻冷靜、銳利得讓他膽寒。
“你……你怎麽會……”他幾乎是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柔弱的身影伴隨著一陣清淡的百合香水味飄了進來。
“姐姐,你怎麽樣了?我和墨言哥擔心死了……”蘇清清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連衣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淚光,她一進來就想去拉沈墨言的手臂尋求安慰,卻被沈墨言下意識地避開了。
顧晚星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詭異。
蘇清清被笑得毛骨悚然,強作鎮定:“姐姐,你笑什麽?你是不是又……”
“我在笑你,”顧晚星止住笑,眼神清淩淩地看著她,“蘇清清,三分鍾前,你在走廊盡頭打電話給那個叫‘龍哥’的賬戶轉賬五十萬,尾款。聲音壓得很低,可惜,VIP病房的通風管道傳音效果不錯。你是怕沈墨言給你的‘零花錢’,不夠填補你澳門賭場欠下的窟窿嗎?”
蘇清清臉上的柔弱表情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你血口噴人!”
混亂,徹底的混亂。
護士不知所措,沈墨言麵色鐵青,蘇清清花容失色。
顧晚星卻彷彿耗盡了力氣,緩緩向後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隻有她自己知道,被單下,她的手正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裏,有一個微小的,正在悄然孕育的生命。
她的孩子。這一次,她拚死也會護住。
趁著沈墨言忙著安撫失言的蘇清清並試圖向護士解釋“病人臆想症加重”的間隙,顧晚星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時,目光已經恢複了冷靜,她看向那位年紀稍長些的護士長,用清晰而堅定的語氣說道:“護士長,我要求立刻聯係我的導師,國立心理學研究中心周慕白教授。同時,我正式提出對沈墨言先生的懷疑,我認為他存在‘代理型孟喬森綜合征’的傾向,即通過虛構或誘導他人(我)的疾病,來獲取關注和同情。我要求進行獨立的專業精神評估。”
這一連串專業術語砸下來,護士長也徹底嚴肅起來。
沈墨言還想說什麽,顧晚星卻不再看他,她的視線似乎漫無目的地掃過病房門口。
就在那扇虛掩的門縫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似乎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色身影,輪廓深刻,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一閃而過。
但就在那瞬間,顧晚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頓。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混亂的人聲,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雙深邃眼眸投來的目光。
冰冷,審視,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隨即,她看到那個身影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隔著紛擾,他的唇瓣無聲地開合,清晰地吐出兩個詞語——
那正是她前世未完成的博士論文中,自己獨創的兩個核心心理學概念。
顧晚星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他不是路過的醫生或訪客。
他認識她。他知道她的研究。
他……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