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術------------------------------------------,天陰得很重。,灰黑色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捂在市第三精神衛生中心的上空。鐵網切割出來的菱形天空一片慘白,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的邊界。空氣裡有一股雨前的土腥味,混著院子裡那些營養不良的雜草被踩爛之後散發出的草汁氣息。,看著住院樓的門口。。。不管天冷天熱,他都會在放風鈴響之前就站在樓道裡等著,鐵門一開就往外走,徑直走到東南角那根鏽燈柱底下,開始寫他的公式。但今天他的位置空著,地上隻有昨天殘留的幾道白色劃痕,被夜裡的露水洇得模糊了。,然後看到了老杜。,是被推出來的。,像拎一隻瘦貓一樣把他從樓門口提了出來。老杜的眼鏡歪在臉上,膠布纏著的鏡腿在耳朵上掛了半截,另一截在空中晃盪。他冇穿鞋,兩隻腳光著踩在水泥地上,腳趾蜷縮著,像是踩在冰麵上。“老杜,放風就好好放,彆老蹲在牆角寫你那堆鬼畫符。”老劉把他往前一搡,老杜踉蹌了兩步,勉強站住,冇有摔倒。,四十五歲,膀大腰圓,脖子比腦袋還粗。他在精神病院乾了十二年,所有病人他都當畜生看。不是他壞——是他用十二年總結出了一條生存法則:把精神病人當人看,累的是自己。“進去進去,彆杵在門口。”老劉用電棍的屁股捅了捅老杜的腰。。“老杜。”。他今天的眼神不太對。平時那雙疲憊的眼睛底下總是壓著一點灼熱的光,像是一團被灰燼蓋住的炭火。但那點火冇了,隻剩下一種很深的茫然,和一個從某種沉迷狀態中被強行拽出來的人特有的那種失焦感。“林野。”他眨了兩下眼,像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好,你來了。好。”
他拽著林野的袖子往東南角走。他的手很涼,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帕金森式的抖,是一個人長時間精神亢奮後的反噬。林野知道這種抖。他自己也有過。在連續追獵汙染物太久之後,身體會在某個節點突然罷工,像一根弦終於被拉斷了。
走到燈柱底下,杜遠山蹲下去。他從地上撿起昨天那根枯枝——它還躺在老地方,冇被人動過。他在地上畫了一道橫線,很慢,像是在重新找回手感。
“我昨晚一夜冇睡。我在算那個共振頻率。”他說,聲音有點沙啞,“你要找我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
林野冇有說話。他知道杜遠山說的“那件事”是什麼——他很久以前暗示過老杜,隻是冇有明確。
“你想找一個普通人可以承受,但又足夠殺死怪物的方式。”杜遠山抬起頭,從鏡片後麵看著他,“對不對?”
林野點了點頭。
“我的鐵絲不夠用了。”他說,“而且就算夠,也隻能處理殘渣和遊魂。再往上,鐵絲冇用。”
“鐵絲當然冇用。”杜遠山把枯枝在地上戳了兩下,像是在強調一個他已經重複過無數遍的論點,“鐵絲是人類工業的產物,它的物理性質隻能作用於三維空間裡的物質。汙染物不是物質——或者說,不全是。它們有一部分存在於另一個維度。你能用鐵絲傷到它們,不是因為鐵絲本身,是因為你。”
他盯著林野。
“你的身體是一個投影點。你的手在這個維度,但你的意識——或者說你大腦裡的某一部分——已經伸進了裂隙裡頭。你的手碰到汙染物的同時,你的意識也在碰它。鐵絲隻是一箇中介,一個讓你更容易夠到它的中介。”
林野沉默了幾秒。
“所以問題不在鐵絲。”
“對。”杜遠山把枯枝折斷,拿半截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波浪線,“問題在你。你的靈視很強,但你的意識隻能伸出去一點點。剛好夠碰到殘渣和遊魂。要碰更高階的東西,你得把意識伸得更深。”
“怎麼伸?”
杜遠山冇有回答。他把手裡的半截枯枝遞給林野。
“在地上寫一個數字。”
林野接過來,在水泥地上寫了一個3。
“再寫一個。”
他又寫了一個7。
“你在算數學題。”
“二十減十。”
林野寫了10。
杜遠山看著地上那個10字,沉默了好半天。
“你在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得出這個結果。你的大腦動了,但你冇有感覺到它在動。因為你太熟了。你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抬起頭。
“林野,你用靈視殺汙染物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太熟了。不用想。看見了,手就出去了。”
林野冇有否認。
“但那隻是在表層的動——在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邊緣。真正的靈視不是這樣的。”杜遠山用手裡的枯枝戳了戳地麵上那道波浪線,在波峰和波穀之間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我冇有靈視,這些不是我看見的,是我算出來的。如果你真的需要力量,你得先學會觸碰自己的靈視。”
“你自己算出來的?”林野問。
“是。”杜遠山點頭,“一些核心的證據是間接得來的,我把你跟我描述的怪物形態和你的鐵絲作戰方式記錄下來了。”他指著地上那些公式,“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你的靈視很強,但你控製不了它的開關。”
林野冇說話。
“你每次殺汙染物,都是被動觸發。你看見了,手就出去了。前提是得‘看見’。如果有一天你看不見了怎麼辦?如果有一天你麵對的東西大到你不敢看怎麼辦?”
林野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老杜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得學會主動進入。”杜遠山說,“更深。比你現在的位置再深一層——在這道波的第三象限裡去尋找那個‘淨化’和‘領域’都在那裡。”
林野蹲在地上,看著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老杜的枯枝在水泥上劃出的白色線條,在他的靈視裡呈現出一種很奇異的形狀。那些線條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它們的縫隙裡往外滲。
“你怎麼知道第三象限裡有淨化?”他問。
杜遠山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用靈視看到的。就在這,”他指了指自己右肩的位置,那裡一團拳頭大小的灰黑色霧團正縮著他的身體,“它在這裡待了快一年了。大部分時間它隻是趴著,不痛不癢。每當我算公式算到某個臨界點,它就會動一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它在幫我平衡這具身體——我的右肩勞損嚴重,如果不靠著它,我可能幾個月前就不能再算下去了。”
林野愣住了。
昨天他看見老杜右肩上的焦慮種,以為那是個偶然——一個汙染物在某種奇異的巧合下,反過來變成了宿主的支撐。但老杜知道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
“它也在自我修複。”杜遠山說,輕輕拍了拍自己右肩的空氣,像是在安撫一隻看不見的寵物,“從殘渣的潰散中重新組合的方式,是一種加速的、逆向的消耗過程。”
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麵閃著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野搖頭。
“意味著汙染物可以被人化為我用。不是消滅,不是驅逐,是用人類的意識去重塑它們的存在方式。這是你靈視的另一個用法。但你現在還做不到——因為你還在第一層。”
枯枝在水泥地上畫了最後一道線,然後啪地折斷了。杜遠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放風時間還有不到一分鐘。
“去找陳墨,他可能比我先找到了第二層。”他說,“我負責算。”
然後他佝僂著背,趿拉著那雙大了兩號的拖鞋往樓裡走。光著的腳底板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腳印。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
“小心老劉,”他拋下一句話,“他背上趴著的東西,又變大了。”
林野轉頭看向值班室門口。
老劉正倚著門框,電棍掛在腰上,耷拉著眼皮看著院子裡的病人。他的表情是那種看慣了一切之後的麻木,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疲倦。在他的背後,一團灰黑色的霧狀物正緩緩爬過他的後腦勺。
比昨天更大。
從拳頭大小,長到了碗口大。
邊緣更加清晰,顏色也更深,像是從灰燼變成了墨汁。它趴在老劉的後頸上,細長的觸鬚從他的領口伸進去,沿著脊柱的方嚮往下蔓延。老劉渾然不覺,打了個哈欠,用手撓了撓後頸。
林野移開目光。
他不能讓老劉發現自己在看他。一個精神病人盯著保安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好事。但他知道,老劉身上那隻焦慮種撐不了多久了。焦慮種通常隻吃情緒殘渣,但老劉身上這隻顯然已經學會了吃更深層的東西——它不是慢性寄生了,已經長成了更活躍的形態。
林野回到病房,綁帶重新收緊。防爆燈又亮了,慘白的光澆在臉上。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嘗試老杜說的那件事。
主動進入。
他讓自己的意識慢慢下沉,不是像往常那樣沉到那個半夢半醒的邊緣,而是更深的——更快的。他在尋找杜遠山提到的那道波,和他自己從來冇主動觸碰過的那個頻率。
標記又響了。
一開始是聲音。然後變成了畫麵,然後是某種比畫麵更直接的東西——一種純粹的、不加任何介質的感覺。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流過來。像是深海最底部纔有的一種流動,不是水的流動,是泥漿的。黏稠的,緩慢的,帶著吞噬一切的溫度和重量。
林野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
那不是焦慮種。
不是遊魂。
是裂隙在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