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訪同人深宵抵足值災變地震驚心
且說繩其見高坡後轉出那人正是建中,手拎蒲扇,還把著一卷書。因欣然道:“巧得很,俺要去瞧望你母親,咱便一同走吧。你這會子熱巴巴的,在此做甚?”
建中一麵踅近,一麵笑道:“今天鬱熱得緊,俺方纔在岡後林內歇坐著,瞧了些書。剛覺清爽些,不想天色又暝黯起來。”因見繩其提著大包兒,料是方老太太饋送的什麼食物,便趕忙接過來替繩其提了。
建中剛要轉身當頭引路,隻聽轟隆隆一聲響,登時從西麵捲起個小山似的大旋風,塵沙抖亂,直上半天。一徑地翻翻滾滾,由西而東,直刷過來。繩其等忙舉袖障麵,還冇轉眼之間,再望那旋風,已東馳裡把地外;並且隨勢渦旋,頃刻散作十來道風氣,平鋪價向東飛騰,轟轟怒鼓。少時,飛騰得愈速愈高,直混合入天色中,黑點點的,化作一天暝色。
這時,四麪價又複風聲掣動,那天色暝黯愈甚。於是建中忙道:“大哥,咱快走吧,看這光景又有風災哩!”
慢表這裡兩人廝趁,一路好跑。且說許氏在家,因天色暝黯,那建中又冇轉來,正在掛念,忽又見旋風大作之後,那天色頗有晝暝之概,並且四麪價風聲亂響,隻當是又有風災。驚悸之下,便匆匆踅向門首去望建中。剛一腳踏到門洞,恰有一人闖然直入,兩下裡閃個不迭。那人啪地一腳正踏在許氏腳尖上,許氏隻認是建中,因罵道:“你這孩子,怎也跟你繩其哥學那慌張馬似的性兒,就這麼踏人一腳,快跟為娘……”一個“來”字冇出口,隻聽建中在門外喊道:“娘啊,俺在這裡哩!那是俺繩其哥。”
這裡許氏從暝色中定睛一瞧身旁那人,不由紅了臉兒,便笑道:“喲,可了不得!俺冇想到這等天氣你會跑到這裡來,並且你和建中怎又走到一塊兒了呢?”
這時繩其隻是好笑,尚未答語之間,後麵建中拎了那包已自踅入。於是繩其先向許氏問候過,然後一說來意,並恰遇建中之故。慌得許氏道:“你家老太太真叫人過意不去,得個新鮮物兒,還巴巴地惦著俺們。又這等天氣,老遠地叫你送來,真是叫俺們做小的,怎麼報……”建中笑道:“娘真是被這天氣又嚇糊塗咧,怎的隻管在門洞內談起來咧?”一句話提醒許氏,忙去掩了大門,大家踅入內室。
這時天色業已遽然暝黑,又加以風聲亂掣。雖不似上次風災厲害,但是一時間戶牖亂響,夾著滿村中的呼喚之聲,好不怖人。
當時許氏先匆匆掌上燈燭,大家就座。繩其料得今夜難返,唯恐許氏另與他整治晚飯,因笑向許氏道:“嬸嬸若是客氣,給我另備晚飯,我馬上就走。”許氏笑道:“就是吧。今天恰好是菜餺飥兒,咱們一同吃吧。”
正說著,頃耳院中,似乎是風聲漸小。大家隻顧說話,也冇理會。須臾,許氏先將那隻藕刮切停當,然後由外間食櫥內端進菜餺飥,便就炕桌,大家圍坐下來。
繩其一嘗那菜餺飥,倒頗可口,於是把抓口唵,便不用箸,招得許氏又是笑,又覺得這等待客甚是過意不去。便拈藕一嘗,連聲誇讚。
建中吃了兩片兒,也便不吃。那繩其因天氣熱燥,隻顧拈藕來吃得口滑,不知不覺,一盤嘎嘣脆又已入肚。當時齒頰生香,涼沁心脾,好不快活。雖微覺肚兒有些嘎嘣,也冇理會。
須臾,大家飯畢,由建中收拾過,又相與閒談一回。約莫已有二鼓時分,許氏忽向建中笑道:“你瞧,怪不得你那會子說我嚇糊塗咧。你繩其哥乾嚥了些菜餺飥,連口菜都冇吃哩。你快到前邊室內先掌上燈燭鋪設臥具,俺這裡也就烹起茶來。”繩其聽了,忙道不消之間,建中業已跑出房門。
這裡許氏方纔站起,卻聽得建中拍掌道:“妙,妙。大哥快來瞧瞧,你瞧這場風,倒吹得雲散天空,滿天星鬥咧。”
一句話不打緊,鬨得連許氏一齊跑出。抬頭一瞧,果見星光耿然,竟自一絲兒雲影也冇得咧。大家久處陰鬱之下,這一來,好不暢快。於是繩其忙幫同建中搬置臥具,一麪價就前院客室掌上燈燭。
不提這裡許氏烹好釅釅的一壺清茶,便喚建中端入客室。自己就燈前小坐一回,即便和衣歇息。且說繩其因連日價忙碌會事冇見建中,這當兒說笑起來,話頭兒隻顧不斷。及至覺得口渴,那壺茶業已晾得半溫不冷。繩其都不管他,便提起過壺來嘴對嘴灌了一半。兩人又各自詢問回近來的功課文藝,方纔熄了燈燭,相與就枕。建中是頭才著枕,即便睡去。繩其是思量一回會事,輾轉良久,方纔入夢。但是睡夢之間,總恍惚肚內轆轆響動。
繩其倦極,也便不去理會。哪知睡至五更敲過,恍惚中,身在法興寺中料理會事,越忙得不可開交,越覺肚兒發脹,急欲出恭。偏偏地事務忙碌,那肚內脹痛得一陣緊似一陣。恍惚中,又似事務都畢,趕忙地跑向廁所。方纔褪褲蹲身,要噗喳一下子屙個痛快,忽地肚內一陣絞痛,遽然醒來,聽聽街柝業已五更敲過,喔喔晨雞不斷地遠近鳴動。繩其但覺內急得勢凶萬分,刻不容緩,大有脫穎而出之概。
你道是怎的?原來繩其兩次價食藕過多,又鬨了一頓菜餺飥,灌了半壺半溫不冷的苦茶,你想這些東西在肚內作鬨起來,豈有不瀉肚之理呢?
當時繩其一骨碌爬將起來,手忙腳亂,忙摸火種想要點燈,偏又不知建中放向何所。聽聽建中鼻息正酣,又不便驚動於他,隻得暗中摸索,穿好衣褲。方一腳伸下榻來,但聽啪嚓一聲,可巧榻前的一個溺罐又被踏翻。這一來,倒登時驚醒建中,愣怔怔地隻覺繩其在榻前瞎抓瞎摸,並且喘急急的。因驚問道:“大哥怎麼咧?這會子忙著起去做甚?”
繩其道:“了不得,有個臭主兒急欲出頭,俺委實攔它不得哩。”建中會意,便笑著摸取火種。先點上一個提燈,匆匆穿衣,下榻一瞧,隻見罐破尿流。那繩其攢眉揉肚,隻管在那裡亂打旋兒。繩其不容分說,搶起提燈就要拔步。建中道:“慢著,你自己去出恭卻不成功,俺後院中有隻劣性狗,雖不咬人,卻好舔人的屎屁股,等俺和你去吧。”
繩其忙道:“如此快走!再耽擱,便不妙了。”因慌忙之下,語聲稍高,便聞後院內唰啦一聲,接著便汪汪吠起。建中道:“你聽聽,這隻狗歹鬥得緊,等我尋個棍棒再說。”繩其頓足道:“哈哈,你老人家,快著吧。”說著,彎下腰去。
及至建中由壁下尋了個支窗的木棍,並由榻褥下取出一疊草紙。這裡繩其早已急匆匆踅出室門,於是建中忙跟將去。隻見曉風習習,那東方已發出些魚肚白的顏色。這時建中接過提燈,提棒在前,一徑地由前院夾道直奔後院。若說繩其雖常向建中家往來,卻等閒冇到過後院中。這時一來**廁所的所在,二來,須提防那劣狗冷不防地來敬一乖乖,不由得纔到後院,便東張西望,逐處留神。隻見後院中群房高大,堆有柴草並水甕等類,西牆下還植有晾衣的長竿架兒。離架不遠,靠牆根卻是個小小的垃圾堆兒。瞧了半晌,卻偏偏不見廁所並什麼劣性的狗,但見建中將那提燈掛向竿架。
這裡繩其方要動問,忽覺身後吠吠有聲。趕忙回望去,早見個容長臉兒、伸著老長的一張毛嘴直聞將來。便見建中舉棒一晃,那狗哧一聲夾尾便跑,卻大轉彎地踅向垃圾堆後,猛可地回頭瞧瞧,蹲在那裡。
這時繩其業已吃緊十分,便顧不得再詢廁所,三腳兩步跳向垃圾堆前,雙手解褲,向下一蹲。剛道得一聲:“建中弟站遠些,你瞧俺這就……”一言未儘,忽然跳將起來,趁勢向後一蹬腳,卻聞那狗汪的一聲一氣兒跑上垃圾堆,卻又逡巡間站在那裡亂晃尾巴。
這一來招得建中哈哈大笑,那繩其顧不得笑,一麪價攢著眉頭,一麵俯拾土塊。本想向狗打去,哪知隻一彎腰之間,肚兒內一陣亂彎,為勢已急。於是趨勢下蹲,噗喳喳一聲響亮,熏得建中掩了鼻孔,拋下草紙,百忙中虛揚那棒。方要去嚇那狗,忽聞許氏在內院中問道:“後院中是誰呀?莫非是建中嗎?你這麼老早地起來做甚,不打攪你繩其哥睏覺嗎?”
繩其聽了正在好笑,便見建中高聲道:“娘放心吧,是俺繩其哥在這裡出早恭,俺給他看著狗哩。”即聞許氏笑了一聲。
這一來鬨得繩其很不得勁兒,便趕忙胡亂屙畢,丟了草紙,束褲站起。剛離卻那堆屎數步之遠,猛聽得耳輪中轟隆隆一聲響亮,便如百道雷霹一齊震發,接著便四麵八方迴音震盪,如大海潮音,如萬馬蹴敵。從一片大聲中又有許多似風似雨不可名狀的聲音,也不知是從天降下,由地奮起。但覺一身恍恍惚惚,身四外是隱隱磕磕,儼似身臨戰場,逐處裡戰鼓齊鳴。
繩其等大駭之間,便見院中群房竟似乎搖搖晃動,接著那提燈隨了長竿便像個火球兒亂舞起來。百忙中,柴堆翻倒,甕水潑出。再瞧垃圾堆上那隻狗,業已前仰後合,一麪價汪汪亂叫,一麪價腿子亂抖。
說時遲,那時快。這裡繩其猛悟是地震,忙抱住建中叫聲不好的當兒,恰又轟隆隆又是一聲大震。於是兩人立腳不牢,一齊跌倒。那繩其手兒一鬆,業已仰翻出數步之外,一時間天旋地轉,想要撐起,便似腳踏綿包滾球一般。還冇轉眼之間,竟已鬨得隨地亂滾,但是慌忙之下,還唯恐建中有失。
虧得這時晨光微微吐露,繩其退望三五步外,有一物黑魆魆的,似爬似滾,疑是建中,便趨了自己滾勢,一把抓去;便是那物,猛叫一聲,竟自人立起來。正是:
修堤方備水,地震卻成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