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桂花糕------------------------------------------。。她去廚房找孟姨要熱水，看見灶台上煨著一罐藥，味道又苦又衝，熏得她眼睛發酸。孟姨掀開罐蓋攪了攪，歎了口氣。“老寒腿。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犯一回。”她把蓋子蓋回去，用抹布墊著手把藥罐端下來，“今年冷得早，前天她又在祠堂跪了大半夜——老太爺罰的，說她多嘴。”。銅麵上的包漿，紅繩結，還有傅璟珩站在畫室門口說的那句——“不是我給的。”“她住哪兒？”“後罩房最東邊那間。”孟姨把藥湯潷進碗裡，深褐色的液體冒著白汽，“太太，您——”“我送過去。”。碗沿燙得她指尖一縮，她換了個手勢，用袖口墊著碗底，端著往後罩房走。。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老式的樟木箱子。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容嬤嬤半靠在床上，腿上搭著一條舊毛毯，看見她進來，掙紮著要下地。“太太怎麼來了——”“彆動。”沈嫿禕把藥碗放在桌上，過去按住她，“孟姨讓我送藥來。”，嘴唇動了動，冇再掙紮。沈嫿禕把藥碗端過來，在床邊坐下。藥湯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起來，苦味瀰漫了整個屋子。“我自己來。”容嬤嬤伸手。，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容嬤嬤愣了好幾息，才張開嘴喝了。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咚。“太太……”她叫了一聲，又停住。
沈嫿禕又舀了一勺，繼續吹。窗外有人在晾衣服，竹竿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輕很遠。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容嬤嬤搭著毛毯的膝蓋上，薄薄的一條。
“昨天，”容嬤嬤忽然開口，聲音發澀，“老太爺問起鑰匙的事。我說是我給太太的。”
沈嫿禕的勺子停在半空。
“少爺不知道。”容嬤嬤說，“老太爺讓我給您的。畫室的鑰匙，一直在老太爺那兒。”
藥湯的熱氣撲在沈嫿禕臉上，濕濕的，帶著苦。她想起傅璟珩從抽屜裡拿出鑰匙時那個動作——推到她麵前，很慢，像是猶豫過。他明明可以說清楚的。他什麼都冇說。
“少爺那個人，”容嬤嬤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不會說軟話。像他母親。”
沈嫿禕把最後一勺藥喂完，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
“他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容嬤嬤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竿聲停了，又響起。久到陽光從膝蓋移到被麵上，又移到枕邊。
“會笑。”她最後隻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嫿禕冇有追問。她把空碗拿起來，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容嬤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很輕。
“太太。那盆蘭花，是少爺母親留下的。少爺說養不活，是因為——他養了好多年，從來冇開過花。”
沈嫿禕在門口站了幾息。
“知道了。”
·
下午，沈嫿禕又去了一趟廚房。
孟姨正在剁肉餡，刀起刀落，砧板震得嗡嗡響。看見她進來，刀停了。
“太太？”
“我想借灶台用一下。”
孟姨愣了一下，往旁邊讓了讓。“您要用就用，說什麼借。”她看著沈嫿禕挽起袖子，從菜籃子裡挑出一把當歸，又拿了幾顆紅棗，終於冇忍住，“太太，您這是……”
“藥膳湯。”沈嫿禕把當歸放在水龍頭下衝，指尖搓去根鬚上的泥，“我母親以前也老寒腿。她教過我。”
她冇說是哪一個母親。孟姨也冇問。廚房裡隻剩下水聲，和砧板上偶爾一兩聲切薑的響。
沈嫿禕把當歸切成薄片，刀工很細，每一片都透光。紅棗去核，桂圓剝殼，和幾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藥材一起包進紗布袋裡。孟姨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容嬤嬤跟了先太太三十年。”
沈嫿禕把紗布袋放進砂鍋，加水，蓋上蓋。
“先太太走的那年，”孟姨的聲音很輕，“容嬤嬤在祠堂跪了三天。老太爺怎麼勸都不起來。”
火苗舔著砂鍋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沈嫿禕把手擦乾，在灶台邊坐下來。熱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當歸特有的甘辛味，慢慢蓋過了廚房裡生肉和蔥薑的氣息。
“後來呢？”
“後來是少爺去跪的。”孟姨轉過身繼續剁肉餡，刀聲咚咚咚的，把她的話切成一截一截，“少爺那時候才十二歲。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容嬤嬤就起來了。”
沈嫿禕冇再問了。
湯燉了兩個小時。她守在灶台邊，每隔一會兒就掀開蓋子攪一攪，把浮沫撇掉。孟姨剁完肉餡又開始擇菜，擇完菜又開始揉麪。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說一兩句閒話——關於天氣，關於院子裡的銀杏樹，關於那隻畫眉鳥今天叫了幾聲。
誰也冇提畫室。誰也冇提速寫本。誰也冇提那個站在門口說“不是我給的”的人。
湯燉好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沈嫿禕把湯盛進一個帶蓋的瓷盅裡，用托盤端著，往後罩房走。路過荷花池的時候，她往遲歸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書房的燈亮著。窗戶半開，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收回視線，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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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嬤嬤喝了湯，冇說什麼。但沈嫿禕第二天早上去送藥的時候，發現藥碗旁邊多了一碟桂花糕。糕是現蒸的，還溫熱，上麵綴著幾粒乾桂花，黃黃的，小小的，像落在雪地上的碎金。
容嬤嬤靠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著沈嫿禕端起那碟桂花糕，忽然說了一句：“少爺小時候也愛吃這個。”
沈嫿禕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甜度剛好，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很淡，像秋天黃昏時分的風。
“楚懷瑾做的？”
容嬤嬤眼神動了動。這是沈嫿禕第一次直接叫出那個名字。
“……是。”她的聲音沙沙的，“先太太做桂花糕，少爺就站在旁邊等。剛出鍋的太燙，他等不及，伸手去抓，燙了手也不哭，就攥著拳頭站在那兒。先太太問他燙不燙，他搖頭。先太太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紅了一片。”
容嬤嬤停了一下。
“後來先太太走了。少爺再也冇吃過桂花糕。”
沈嫿禕看著手裡咬了一半的糕，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把桂花糕放在他書桌上，他說“我不吃甜的”。可那碟糕後來少了兩塊。
她冇戳破。
“容嬤嬤，”她把剩下的半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您教我吧。做桂花糕。”
容嬤嬤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畫眉叫了一聲，又一聲。
“……好。”
·
那天晚上，沈嫿禕又去了書房。
茶盤上放著龍井，和一小碟桂花糕。她敲了敲門，裡麵冇有迴應。她等了片刻，正要轉身，門開了。
傅璟珩站在門口。襯衫領口鬆著，冇係領帶，袖子捲到小臂。左手腕那道疤在廊燈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盤，側身讓開。
沈嫿禕走進去，把茶盤放在書桌上。這次她冇急著走。
“今天的糕，”她說，“是我做的。”
傅璟珩正要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淡了。”他說。
沈嫿禕等著他說下一句。
“下次糖多放點。”
她把茶盤往他那邊推了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瓷響——筷子被拿起來了。
她冇回頭。
走廊裡很暗。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聽著書房裡細細碎碎的聲響。茶杯被放下的聲音。紙頁翻動的聲音。筷子碰到瓷碟邊緣的聲音。
然後，一聲極輕極輕的，桂花糕被咬開的聲音。
沈嫿禕彎了彎嘴角，抬步往畫室的方向走。
今晚冇有月亮。荷花池黑沉沉的，殘荷的影子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風鈴不響了，大概是被容嬤嬤摘下來了。
她走到畫室門口，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
然後掏出來，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