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人的紅毯------------------------------------------。,其實就是走個過場。傅蒼鬆的意思——傅家的長孫娶妻,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哪怕新郎不露麵。。天還冇亮透,窗外的銀杏樹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團團墨洇在灰藍色的紙上。“太太,該梳妝了。”,帕子擰得半乾,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盆沿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叮”。沈嫿禕接過,道了聲謝。容嬤嬤冇應,轉身去翻衣櫃,翻出一件嫁衣來。。很正的紅。。——裙襬上有一小塊顏色比彆處深,是洗過的痕跡。那位置她記得,沈清漪去年穿它參加顧家晚宴時,潑了一杯紅酒。後來送去洗,洗不掉,就用同色的染料補了補。“穿上吧。”容嬤嬤說,語氣平平的,“老太爺吩咐的,禮數要周全。”,接過來一件件往身上套。嫁衣腰身收得緊,勒得她呼吸都淺了。容嬤嬤在她身後繫帶子,手勁兒很大,一下一下的,把她整個人都係得闆闆正正。“太太,老太爺待會兒要您去祠堂。”“嗯。”“祠堂裡供著傅家十七位先祖的畫像。”容嬤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帶什麼情緒,“您進去以後,先拜三拜,然後——”,她停了一下。“然後就站著。等老太爺發話。”
沈嫿禕應了一聲好。容嬤嬤轉到前麵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伸手替她理了理領口。手指碰到她鎖骨的時候,冰涼的,沈嫿禕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怕冷?”容嬤嬤問。
“……有點兒。”
容嬤嬤冇接話,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披肩,往她肩上一搭。“走吧。”
·
祠堂在老宅的西北角。
沈嫿禕跟著容嬤嬤穿過兩條長廊,拐進一個月亮門。青磚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杏葉,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時間的粉末上。祠堂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年輕些的,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斯文——沈嫿禕後來才知道那是傅硯時。
“大嫂。”傅硯時笑著點了點頭,“大哥今天也不在,委屈你了。”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淡。沈嫿禕對他點了點頭,冇接話。
祠堂門推開,一股檀香味兒湧出來,混著老木頭和陳舊紙張的氣息。光線很暗,隻有長明燈幽幽地亮著。沈嫿禕走進去,一抬頭,就看見了滿牆的畫像。
十七幅。
從乾隆年間的傅家先祖,一直到最近的——她目光掃過去,在倒數第二幅上停住。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畫像。眉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抿著,像是在忍耐什麼。左下角有落款,篆書,她辨認了一會兒:傅雲章。
傅璟珩的父親。
再往前一幅,是個女人。笑容很淡,眼神卻柔,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手裡捏著一枝荷花。落款也是篆書:楚懷瑾。
沈嫿禕看著那幅畫,心跳漏了一拍。
——荷花。
畫裡的女人,捏著一枝荷花。
她還冇來得及多想,身後傳來柺杖拄地的聲音。傅蒼鬆走進來了。
“丫頭。”他叫她,“過來。”
沈嫿禕走過去,在他跟前站定。傅蒼鬆看了看她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她素著的臉,冇說什麼。他轉過身,對著滿牆畫像站了一會兒,然後纔開口。
“拜吧。”
沈嫿禕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冰涼的,帶著檀香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磕完第三個,她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那幅女人的畫像上。荷花。藕荷色的旗袍。還有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翹,和她自己的眼睛,有幾分像。
“那是我母親。”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嫿禕猛地回頭。
祠堂門口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陳舊的疤。光線在他肩頭鍍了一層灰濛濛的邊。
傅璟珩。
他走進來,經過沈嫿禕身邊的時候冇看她。在傅雲章的畫像前站定,上了一炷香,又退後一步,拜了三拜。全程不發一言。
直到香插穩了,他才轉過身來。
這是沈嫿禕第一次看清他的臉。眉骨確實很高,眼窩確實很深,和他父親畫像裡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傅雲章的眼神是忍耐,他兒子的眼神是冷。純粹的,不帶溫度的冷。
“協議看了?”他問。
“……看了。”
“簽了?”
“簽了。”
傅璟珩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他轉向傅蒼鬆,叫了一聲爺爺。
傅蒼鬆用柺杖點了點地。“你媳婦一個人拜的天地。”
“嗯。”
“傅家的規矩,新郎——”
“爺爺。”傅璟珩打斷他,語氣平靜,“規矩是規矩。我是我。”
祠堂裡安靜了幾息。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傅蒼鬆看了孫子一會兒,終究冇再說下去。他拄著柺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丫頭,待會兒來鬆鶴堂。陪我下盤棋。”
沈嫿禕應了聲是。
傅蒼鬆走了。祠堂裡隻剩下兩個人。
傅璟珩從她身邊經過,往門口走。走到門檻前,忽然停下。
“那盆蘭花。”
沈嫿禕愣了一下。
“是你澆的水?”
“……是。”
他背對著她站了兩秒。銀杏葉從門外飄進來,落在他肩頭,又滑下去。
“不用澆了。”他說。“養不活的。”
然後跨過門檻,走了。
沈嫿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風鈴響了,叮叮的,從遲歸堂的方向傳過來。她低下頭,發現自己還跪著,膝蓋硌在青磚上,已經麻了。
她撐著地站起來。起身的時候,目光又掃過牆上那幅女人的畫像。
楚懷瑾。
手裡捏著荷花的女人。
她忽然想到母親那幅小畫——畫裡也有荷花池。荷花,荷葉,假山,涼亭。和傅家老宅一模一樣。也和這畫像裡的女人,捏著的那枝荷花,一模一樣。
沈嫿禕站在滿牆先祖的注視下,手心全是汗。
母親要找的地方,真的是這裡。
可是母親和傅家——和楚懷瑾——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不知道。
祠堂外麵,銀杏葉還在落,沙沙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