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意記得離開桐花鎮那天,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她媽——不,養母——站在巷口的屋簷下送她,雨斜著飄進來,打濕了半邊肩膀。
養父沒來,說是學校裡還有課,但夏知意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
“意意,”養母喊她的小名,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那邊什麼都好,你好好讀書,好好過日子。”
夏知意點點頭,拎著那個來時帶來的帆布包上了車。
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養父塞給她的兩本《辭海》,說是高中用得著。
後視鏡裡,養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雨幕徹底吞掉。
十七年。
她在這個叫桐花鎮的地方,做了他們十七年的女兒。
深市的沈家住在城東最貴的那片別墅區。
車開進去的時候,夏知意看見路邊種著整齊的梧桐,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
房子比鎮上的電影院還大,門口站著個穿製服的阿姨,等她下車就接過她的包,笑著說了句“二小姐回來了”。
二小姐。
夏知意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覺得陌生得像在喊別人。
客廳裡坐著三個人。
沙發正中間的女人穿著家居服,頭髮盤得很講究,看見她進來,眼睛紅了一下,但沒起身。
旁邊的男人站起身走過來,接過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拿回來的帆布包,說了句“路上累了吧”。
夏知意搖搖頭。
她注意到沙發上還坐著個女孩,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正低著頭看手機,指甲做成了很精緻的粉白色。
女孩旁邊是個十四五歲的男孩,長得很好看,正光明正大地打量她,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別的什麼。
“這是你姐姐,沈知許。”男人——她生物學上的父親——指著那個女孩說,“這是弟弟,沈彥洲。”
女孩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夏知意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錶情,對方就已經重新低下了頭。
但夏知意看懂了那個眼神——不是厭惡,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不在意。
像是看一件突然出現在家裡的、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物品。
“知意,”沙發上那個女人終於開口,聲音有點緊,“你的房間在二樓,我讓人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晚上一起吃飯。”
夏知意點點頭,跟著那個穿製服的阿姨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那個女孩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清:
“媽,她要在我們家長住嗎?”
夏知意沒回頭。
她的房間在二樓東邊,比她原來整個家都大。
有獨立的衛生間,有落地窗,窗外麵是修剪得很整齊的花園。
書桌上擺著一台嶄新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幾本參考書,是她這個暑假過後要讀的高三教材。
阿姨把她的帆布包放在床邊,問她還缺什麼。
夏知意說不用了。
門關上以後,她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沒有知了叫。桐花鎮的夏天,知了能從早叫到晚,吵得人睡不著覺。
養母有時候會在傍晚往院子裡潑水降溫,水澆在水泥地上,嗞啦一聲冒起一片白汽。
她想起臨走那天晚上,養父在她房間裡坐到很晚,一句話也沒說,就是看著她收拾東西。
後來終於開口,說的卻是“那邊的學校比鎮上好,你底子不差,好好考個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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