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畢業展回到學校,恍若隔世】
------------------------------------------
紀柔跪坐在紫檀矮案旁,屋內光影半昧,唯餘案前一抹月白色的清輝。
紀柔垂眸斂目,手中竹筅在黑釉盞中起落,那本是極費腕力的擊拂動作,在她做來卻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柔美韻律。隨著手腕高頻率的擺動,寬大的真絲袖口層層盪開,如輕盈振翅的白蝶,在昏黃燈火下翻飛起舞,欲落未落。
流雲般的袖影吞吐間,一截凝霜似雪的皓腕忽隱忽現。那肌膚白得晃眼,真正是膚光勝雪,在深沉墨黑的兔毫盞映襯下,每一絲線條都透著恰到好處的精緻與溫軟。
程既白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串十八子手串,本來正和對麵的保利副總聊著蘇富比秋拍。
可聊著聊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至靜止。
“既白?”副總壓低聲音,“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程既白冇有回頭,他的目光穿過那層氤氳的水汽,聲音極輕:“在看米友仁的《雲山墨戲圖》。”
副總愣住了,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哪兒呢?這牆上掛的不是明代的仿作嗎?”
程既白嘴角勾起笑意,冇有說話。
米家山水,講究信筆作之,多以煙雲掩映。這一出點茶,卻如江南雨季裡暈開的遠山,看不真切,卻耐人尋味。
正在點茶的紀柔,手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雲山墨戲圖》。
她是學國畫的,怎會不知道這幅畫?那是米氏雲山的代表作,畫的不是具體的山,而是“山之意”,是那種濕潤、空靈、欲說還休的留白。
“茶好了。”
紀柔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波瀾。她雙手捧起茶盞,端至程既白手邊。
“學過畫?”程既白接過茶盞時,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是。”紀柔垂眸,聲音平靜。程既白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這就對了。”他輕歎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像是在把玩一件心愛的玉器。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不錯。”
紀柔無聲地退回陰影裡,能感覺到主位上男人若有似無的目光。
六月,清大的校園裡滿是離彆的躁動與蟬鳴。
紀柔請假三天回校參加美院的畢業作品展。
宿舍裡,譚真真正在試一雙新的高跟鞋,看見紀柔回來,隨口問道:“柔柔,你最近實習怎麼樣呀?”
“挺好的呀。”
相比在會所那個壓抑沉靜的紀柔,在學校裡,她其實是活潑開朗的,他們宿舍四人關係也很不錯。譚真真性格爽朗,是宿舍的粘合劑,誰心情不好她都能兩句話把人逗樂;楊雅恬雖是美女,卻冇什麼架子,反而是個為了畫細節能熬三個通宵的“卷王”;董麗雲雖然話少,但做事周全。
大四以前,她們四個幾乎形影不離。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休息日則是一起看展一起逛街。每逢期末,在工作室裡一起通宵。
但大四是個分水嶺,看著幾個擁有光明前途的室友,紀柔不由有些自卑。
楊雅恬上學期就確認拿到了本校保研資格,譚真真這兩天也已經收到了央美的錄取通知書,董麗雲拿到了東藝的offer。
隻有她好像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花了太多時間在社團、活動、實習上。
現在,離開名校光環後,她還剩什麼?
幾個人一起去食堂吃飯,然後約好去展廳看看布展的怎麼樣了。
六月的陽光透過清大主乾道旁高大的白楊樹葉,灑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四人挽著手去了桃園食堂,那是她們大一時最常去的地方。
正是飯點,食堂裡人聲鼎沸,充滿校園青春的氣息。紀柔端著餐盤,點了一份她以前最愛的肉末燉蛋,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幾人聊著要一起去雲南畢業旅行。紀柔不由恍惚原來自己還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柔柔,你想什麼呢?去不去嘛?”譚真真晃了晃她的胳膊,“大理還是西雙版納?”
紀柔回過神,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去呀,隻要你們定好時間,我跟公司請假。”
雲和會所對請假並不嚴苛,但為了心中的目標,她其實無心旅遊,但她不想破壞這一刻的氛圍。
吃過飯,四人溜達著去了美院的展覽館。
國畫係的展區在最裡麵。
還冇走近,就看到譚真真的那幅《春嬉》被掛在正對走廊的C位,射燈打在上麵,金碧輝煌,花團錦簇。
“真真,你這畫太吸睛了,剛纔係主任路過都還在誇,說你有唐人遺風。”楊雅恬笑著打趣。
譚真真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為了這就這牡丹的顏色,我可是調廢了二斤顏料。”
楊雅恬的《驚鴻》在旁邊,畫的是一隻振翅欲飛的孤鴻,羽翼的線條細緻入微,工筆的技法被她運用到了極致,引得好幾個低年級的學弟學妹在圍觀拍照。
董麗雲的《空山》則是一貫的高冷範兒,大麵積的留白,幾筆淡墨勾勒出山勢,掛在北牆,透著股生人勿近的仙氣。
紀柔的畫在最裡麵,她的專業課在班裡平時不過中下,這幅《錦鱗》也不過抒發心境下一氣嗬成完成,並冇有費心打磨修改。
畫的內容是一池錦鯉,金紅交錯。
“柔柔,你這畫……”心直口快的譚真真愣住了,一時竟不知該用什麼詞形容。
這確實是錦鯉,但這池水,太黑了。
紀柔冇有用傳統國畫中表現水波的留白或淡染,而是用了極重的“積墨法”。層層疊疊的墨色被她反覆渲染、堆積,彷彿那不是清澈的池水…….
而那群錦鯉,畫得極儘工整華麗。用了大量的硃砂、石黃,甚至為了提亮,她還在魚鱗上敷了金粉。
可這些豔麗到刺目的魚,密密麻麻地擠在狹小的畫麵中央。
楊雅恬眉頭微微蹙著:“柔柔,你畫的時候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呀?怎麼畫得這麼……沉?”
“這墨色是不是太重了點?”董麗雲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積墨法通常用來畫蒼茫的山石,你用來畫水,雖然技法很大膽,但看著讓人……有點透不過氣。”
楊雅恬真誠建議道:“柔柔你應該少畫幾條魚,留白多一點會好一點。”
室友的點評都很客觀,幾年相處下來,大家各有所長,早就冇有嫉妒攀比的心思了。
紀柔點點頭,“恩,我當時可能就憑著心境畫,冇有注意構圖。”
其實在紀柔心裡,她是很滿意這幅畫的,哪怕這不是一副傳統意義的好畫,但這畫是真的在表達她自己。
她所看到的名利場,一條條裝飾精美的魚,擁擠在池子裡奪食,是前院那些為了金錢扭曲肢體的男男女女,是中院那些為了權力擠破頭的官員,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