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中院清貴局,謹小慎微】
------------------------------------------
坐在她旁邊的林兮薇笑著接話,“前院據說是氣氛活泛點,中院都是茶室,去了估計比較悶。”
她轉頭問身旁的紀柔,“柔柔你想去哪?”
“看荷姐安排吧,能留下來就行。”紀柔聲音低低的,並不說透。
但她心裡知道,她肯定會被安排去中院,前院適合趙冉那種高挑明豔的女生,是真正的浮華名利場。
雲和的司茶穿的是寬鬆的月白色棉麻長裙,青衫落拓,隻微微收腰。這種衣服適合不顯胸,背極薄的人,才能穿出那種鬆弛淡然之感。
拓香點茶時,紀柔做的很靜很穩,哪怕其他女生紛紛側目,她也隻專注自己手上。林兮薇熱情的誇她真適合這種嫻靜之姿。紀柔對她淡淡一笑。
紀柔果然被分到了中院。
確崗之後,又培訓了一週,考取了證書才正式上崗。
這裡的茶案極低,大多是明式的羅漢床或紫檀矮幾。紀柔需要長時間保持跪坐姿態,膝蓋下雖有軟墊,但為了保持上半身的絕對筆挺,核心必須時刻收緊。
在那些隻有兩人對坐的私密小包廂裡,她像一尊冇有聽覺的瓷器。
客人談論著幾億的標書、某地的官場變動,甚至是某些不能見光的交易。紀柔跪在側後方的陰影裡,隻在茶湯將儘未儘時,無聲地上前。
而在多人聚會的長條暗幾旁,紀柔的存在感則變得微妙起來。
這種局通常氣氛壓抑,大佬們在博弈,隨行的人在賠笑。當談判陷入僵局,或是話題暫歇的空檔,男人們疲憊的視線往往會從公文包和菸灰缸上移開,會下意識地落在正在點茶的紀柔身上。
她並不屬於那種第一眼讓人驚豔的尤物。而是一種靜女其姝的氣質。
在這種古色古香、甚至帶著點暮氣的環境裡,她美得恰到好處。
她跪坐在那裡,像是一幅留白極多的工筆仕女圖。瑩白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玉一樣的潤澤,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隨著她點茶的動作微微晃動。
那種美,是婉約的,含蓄的,冇有攻擊性的。
偶爾,會有客人即使在談正事,也會分神誇上一句。
“這姑娘手藝不錯,人也靜,看著舒心。”
麵對誇獎,她從不搭話,隻是微微欠身,露出一個極有分寸的淺笑,然後藉著換水的由頭,無聲地退回陰影之中。
今日這是一場典型的學者型官員局,安排在了中院格局最為高朗嚴正的的竹隱閣。
此處挑高極高,四壁懸掛著大幅的蘇軾行草拓片,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黃花梨平頭長畫案,眾人坐在s形椅背的官帽椅,姿態嚴謹。
空氣裡瀰漫著特供菸草的味道,並不嗆人,但很沉重。
隻聽得見翻動檔案的沙沙聲和壓抑的低語。
圍坐在長案邊的七八個人,年紀多在四十往上,穿著冇有Logo的深色夾克或白襯衫。他們口中蹦出的詞彙枯燥而宏大:“逆週期調節”、“專項債額度”、“十三五規劃修編”。
竹隱閣設有獨立的茶寮位。紀柔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的一隻圓繡墩上,身側是紅泥炭爐與茶車。這是伴讀式的規矩——在文人局裡,服務者被允許擁有一個座位,像是一幅安靜的背景畫,隻有需要添茶時纔會起身。
此刻,她正專注於手中的牛欄坑肉桂。這種岩茶講究高衝低斟,水溫必須極高。她坐在繡墩上,手腕懸停,沸水注入,激起一陣銳利的茶香,精準地蓋過了滿屋的煙味。
謝時就坐在主客位上。
他太年輕了,在一群謝頂或兩鬢斑白的發改委官員和研究院院長中間,三十多歲的他顯得格外清貴。
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起兩道,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不同於其他人的嚴肅緊繃,他姿態放鬆,背脊靠在官帽椅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偶爾在麵前鋪開的A4內參檔案上勾畫兩筆。
雖然他不怎麼說話,但每當有人爭論不下時,總會下意識看向他:“謝教授,這事兒還得聽聽您的看法,畢竟上麵的風向您最清楚。”
紀柔將茶湯分入公道杯,起身,端著托盤走到長案旁,微微欠身,將茶杯無聲地放在謝時手邊。
在那個瞬間,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清大的經濟學教授?她在學校裡冇見過這號人物,也冇聽過他的課——畢竟她是美院的,和經管學院隔著壁壘。
這是一場漫長的腦力博弈。
兩個小時後,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歇會兒,歇會兒。”一位司長擺擺手,揉著僵硬的腰起身去洗手間,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去院子裡透氣抽菸。
包廂裡隻剩下謝時一人。
他似乎很累,摘下眼鏡放在檔案上,仰頭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按著眉心,閉目養神。
紀柔坐在角落的茶寮位,看了一眼案上的殘茶。
已經是第四道水了。
她麵前的紅泥小爐上,水壺正發出“蟹眼已過”的輕微鬆濤聲。她冇有立刻提壺,而是靜靜地等了片刻,直到那鬆濤聲變得更加低沉厚重。
她提起水壺,沸水注入朱泥紫砂壺。
緊接著,她蓋上壺蓋停頓了三秒,將茶湯倒入公道杯。
謝時冇有睜眼,聲音帶著一絲疲倦的沙啞,突然開口:
“悶壞了。”
紀柔手一頓。
她冇想到隔著這麼遠,這個人竟然在聽她泡茶的讀秒。
她停下動作,輕聲回道:“這批茶焙火重,火氣未退。悶三秒壓燥出骨。”
謝時聞言,按著眉心的手停住。
他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第一次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這個女孩。
昏黃的燈光下,她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坐在圓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的規矩。
“壓燥出骨?”謝時嘴角微微上揚,帶了一點淡淡的玩味。這四個字用得很精準。
“拿來嚐嚐。”他淡淡道。
紀柔起身,端著托盤走到長案旁。
欠身,將茶放在謝時手邊。
謝時端起茶杯,先是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有點道理。”他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懂茶?”
“培訓時學過一點皮毛,不敢說懂。”紀柔站在一旁,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