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裏沒有再震。
蘇東不會發第二條。
錦華織造的廠區在京海城南。三棟灰色的廠房並排站著,外牆上的白漆已經起皮了,露出底下的紅磚。廠區大門左邊掛著一塊牌子——“京海市紡織行業納稅十強企業”,牌子的右下角寫著年份:2019。
那是五年前的榮譽了。
蘇哲的車停在廠區門口的時候,周德明正在辦公室裡跟一個麵料供應商吵電話。他的秘書從窗戶裡看到了市政府的車牌號,連跑帶顛地衝到門口,半分鐘後周德明出現了——電話還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嘴上跟蘇哲打招呼,手上還在比劃著什麼價格數字。
周德明五十七歲,個子不高,圓臉,小眼睛。穿了一件起球的POLO衫——不是沒錢買好的,是在車間裏待慣了,好衣服穿不住。
“蘇市長!稀客!”他把電話掛了,搓著手迎上來,“早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不用準備。”蘇哲已經邁步往車間方向走了,“看看你的生產線。”
車間的門推開,噪音和熱浪一起湧出來。三百台劍桿織機在水泥地上排成整齊的方陣,梭子來回穿梭,發出密集的哢嗒聲。棉絮和灰塵在日光燈下飄浮,吸一口氣能感覺到鼻腔裡的乾澀。
蘇哲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每台織機旁邊站一個工人——有些是中年婦女,有些是二十齣頭的年輕人。他們戴著口罩和耳塞,動作機械但熟練。
楊青跟在後麵,拿手機拍了幾張車間全景。
“全廠多少人?”蘇哲在一台織機前停下來。
周德明湊過來,壓著嗓子在噪音裡喊:“在冊六百三十二個。車間裏四百出頭,剪裁和後整理車間各一百多。”
“月產量?”
“坯布月產三百五十萬米。旺季能到四百萬。”
“利潤呢?”
周德明的笑容收了一截。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沒有工人聽得到:“毛利一米一塊二到一塊五。凈利——”他伸出一隻手,五個手指張開又握起來,“——不到五毛。”
一米布賺不到五毛錢。三百五十萬米月產量——月凈利不到一百七十五萬。養六百多號人。
蘇哲沒有評論這個數字。他走出車間,在廠區的空地上站住了。
“周總,你的裝置多少年了?”
“最新的那批——2018年進的。其他的……有些是2012年的,有些更老。”
“電費一個月多少?”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一下。這個數字是他的痛處。
“七十萬出頭。”
蘇哲轉頭看楊青。楊青從包裡掏出一台平板電腦遞過去——上麵已經調好了畫麵。
畫麵是一個遠端直播訊號。鏡頭對著一間紡織車間,車間的麵積跟錦華的差不多大,但工人數量——
“八十二個。”蘇哲指著螢幕上的人頭數,“同等產能。”
周德明湊近了螢幕。畫麵上的織機跟他車間裏的完全不同——全封閉的殼體,上方掛著感測器陣列,每台機器之間由自動化的輸送軌道連線。一個工人同時監控四到五台裝置,操作檯上是觸控式螢幕而不是機械按鈕。
“這是浙江一家做了智慧化改造的廠。”楊青在旁邊補充,“改造前六百人,改造後不到一百。產能不變,次品率從8%降到了0.3%。”
周德明沒有馬上說話。他的右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蘇哲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次品率0.3%?”周德明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蘇哲把平板還給楊青,“你的次品率多少?”
“……百分之六到七。好的時候能到五。”
蘇哲沒追著這個數字往下壓。他換了個方向。
“一米布賺五毛,一年凈利兩千萬出頭。你的裝置折舊還有多少?廠房租賃費呢?工人社保繳齊了沒有?這些刨掉以後——”
“蘇市長。”周德明打斷了他。這是一個老闆在自己的地盤上對市長做出的最大尺度的不禮貌——打斷。但他的語氣不是對抗,是急。“這些我都知道。我幹了三十二年紡織。利薄、人多、裝置舊——我全知道。但你讓我改造,六百號人怎麼辦?”
他指了指車間的方向。
“那裏麵有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工人。他們不會操作你那個帶觸控式螢幕的機器。你把他們裁了——他們上哪去?四十好幾的人了,初中文化,會的就是看梭子、接斷頭。你讓他們去送外賣?”
車間的噪音從緊閉的鐵門後麵悶悶地傳出來。廠區空地上停著一排電動車,是工人的——大多數車把上掛著頭盔和一個裝飯盒的布袋。
蘇哲在空地上站了幾秒。
“你說得對。”
周德明愣了。他準備了一堆擋箭牌,沒想到第一塊就被接住了。
“工人的問題確實是第一位的。”蘇哲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份檔案發到了周德明的微信上,“這是市財政的產業工人轉崗培訓方案。核心兩條——第一,被替換下來的工人參加智慧裝置操作維護培訓,學費全免,培訓期間每月發放生活補貼兩千八百塊。第二,培訓合格的,錦華優先錄用。不願意回紡織行業的,我讓高新區的企業出崗位——電子裝配、物流分揀、裝置巡檢,這些崗位都缺人。”
周德明低頭翻了翻手機上的檔案。翻得很快——他不看條款細節,他在找數字。
“培訓多長時間?”
“三到六個月。看工種。”
“誰來教?”
“盤古係統出課程方案,裝置廠商出實操教官,職業技術學院出場地。我們在工人再培訓上有成熟經驗——上次機械人換人的那批工人,九成以上重新上崗了。”
周德明把手機裝回口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在算賬。
蘇哲認識這個表情。生意人做決定不看道理,看數字。
“改造的錢呢?”周德明終於問到了核心,“三百台織機全換掉——”
“不用全換。分批改造。第一期選一百台做試點——裝置採購和安裝的費用,市產業基金補貼30%。你出70%。”
“七成也不少。”
“銀行貸款我幫你協調。利率走產業升級的專項優惠——基準下浮一個點。”
周德明的手又在褲腿上搓了一下。
蘇哲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加碼。把能給的條件擺完了,剩下的是對方自己的決定。壓太緊會適得其反——三十二年的老紡織人,骨子裏的倔勁跟紅星廠的李建國是一個品種。
“周總,你回去想想。不急。”
蘇哲跟楊青上了車。車還沒開出廠區大門,楊青在後座上說話了。
“書記,他不會答應。至少今天不會。”
“我知道。”
“那怎麼辦?”
蘇哲看了看手機上的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周小明。
周德明的兒子。三十一歲,英國利茲大學紡織工程碩士。回國後在父親的廠裡待了兩年,提過三次裝置升級的方案,三次都被老爹拍下去。
蘇哲上個月在紡織協會的會員名單裡注意到過這個名字。周小明寫了一篇行業分析文章發在協會內刊上,資料紮實,結論激進——他認為京海紡織業如果不在三年內完成智慧化改造,五年後會被越南和孟加拉徹底吃掉。
“幫我約一下週小明。單獨見。”
“在哪約?”
“隨便。茶館就行。別讓他老爹知道。”
楊青辦事快。第二天下午,周小明出現在高新區一間不起眼的茶館裏。
長什麼樣蘇哲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周小明坐下來之後的第一句話。
“蘇市長,我知道您昨天去了我爸廠裡。他跟我說了。”
“他怎麼說?”
“他說市長想讓他花錢買一堆玩具。”
蘇哲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小明的臉上沒有笑。他比他父親高半個頭,瘦,戴眼鏡,說話的節奏快——英語環境裏養出來的語速習慣。
“蘇市長,我在利茲念書的時候去過英國北部的老紡織區——蘭開夏。兩百年前全世界最先進的紡織產業集群。現在全是遺址和博物館。展板上寫著那些廠主當年拒絕引進新型動力織機的理由——跟我爸昨天說的一模一樣。”
蘇哲放下茶杯。
“你覺得錦華應該怎麼改?”
周小明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台膝上型電腦——沒有徵求同意就開啟了,螢幕轉向蘇哲。上麵是一份PPT,三十頁。
“這是我去年做的方案。第三版。前兩版我爸連翻都沒翻就扔了。”
蘇哲沒有看PPT。他看著周小明。
“你回去跟你爸再談一次。這次不要用PPT——用一個數字。告訴他,次品率從6%降到0.3%意味著什麼。”
“什麼意思?”
蘇哲從桌上的餐巾紙盒裏抽了一張紙,借了茶館前台的一支圓珠筆。
他在紙上寫了一道算術。
錦華月產坯布350萬米。次品率6%——21萬米廢品。按每米成本價3.5元計——月損耗73.5萬。年損耗882萬。
次品率降到0.3%——月廢品1.05萬米。月損耗3.675萬。年損耗44.1萬。
差額:838萬。
一年因為次品率降低而多出來的利潤——838萬。
“這不是花錢買玩具。”蘇哲把紙推過去,“這是一年多賺838萬。裝置投資的回收週期自己算。”
周小明把紙摺好塞進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點,周德明的電話打到了楊青辦公室。
“楊市長,改造方案發我一份。詳細的。”
楊青掛了電話,嗓子眼裏卡了一聲沒笑出來的“嗯”。他翻開抽屜找潤喉糖——空了。
錦華織造的智慧化改造合作協議在三天後簽訂。簽約儀式沒有搞——周德明不喜歡排場。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簽了字,簽完把筆往桌上一扔:“楊市長,那個培訓的事你盯緊了。我的工人一個都不能扔在外頭。”
楊青拍了拍胸口。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蘇哲預估的快了兩天。當天下午,京海紡織協會的三家企業主動打來了電話。
第一家問的是“補貼比例能不能再高一點”。
第二家問的是“裝置能不能選國產的,便宜一半”。
第三傢什麼都沒問,直接說:“周德明都簽了,我還猶豫個什麼。”
楊青接完三個電話,嗓子廢了。他衝到辦公室門口喊秘書:“給我買一箱潤喉糖。不——兩箱。”
蘇哲在自己辦公室裡聽到了隔壁楊青喊秘書的動靜。他沒笑。他在看林銳剛送進來的一份內部簡報。
簡報是林銳自己做的——他負責整理蘇哲的日程和來電記錄。通常是流水賬。但今天的簡報最後一行多了一條不屬於日常分類的資訊:
“下午3:17,中樞組織部幹部二局張處長來電。詢問蘇哲同誌近半年的述職材料和年度考覈表是否更新。已轉告按規定報送。”
林銳在這條資訊下麵沒有加任何備註。
但他送簡報進來的時候在蘇哲桌前站了比平時多兩秒。
蘇哲看了他一眼。
林銳的表情跟平時沒有不同。但他左手的食指在彎曲——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知道了。”蘇哲把簡報翻過去扣在桌上。
中樞組織部的幹部二局,管的是地廳級以上幹部的考察和調配。
張處長不會閑著沒事打電話問一個地級市市長的述職材料。
除非有人讓他問。
蘇哲拉開抽屜,把簡報鎖了進去。鑰匙在手心裏轉了一圈。
父親的那條短訊——“近期少出風頭”——在他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少出風頭”的前提是——有人在看。
百味坊的包裝車間在京海城北工業區,緊挨著城際鐵路的高架橋。每隔十五分鐘有一列貨運列車經過,鐵軌的震動能讓車間裏的玻璃杯從桌沿上走半厘米。
蘇哲走進車間的時候正趕上一列火車過。腳底下的水泥地在微微發顫。
流水線上的工人在裝箱。紙箱從傳送帶上滑過來,工人把一瓶一瓶的醬料碼進去,封箱,貼標籤,推上托盤。動作快得看不清手指。
蘇哲拿起一個紙箱看了看。箱子上印著一個品牌名——“源味莊園”。LOGO是一片麥田加一座卡通風車。設計不算醜,但也談不上記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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