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一。楊青飛呂州。
他帶去的不是超算節點的選址方案，而是一份產業鏈配套協議。
蘇哲的思路跟所有人預想的不一樣——他不是在選“算力中心放哪”，他是在排一盤更大的棋。
四個超算節點，每一個都不隻是機房。
內蒙古H市：算力最密集的主力節點，負責AI訓練和大規模模擬運算。配套產業——伺服器硬體組裝和晶片封測。華威的裝置從深圳出廠運到H市，在當地完成組裝和測試，直接上架。一條年產十萬台伺服器的產線，解決兩千個就業崗位。
貴省G市：中南地區的接入節點，負責覆蓋長三角和珠三角的工業企業。配套產業——光纜裝置製造。G市本來就有光纖預製棒的產能基礎，蘇哲的方案裡把盤古係統配套的專用光纜訂單全部給了G市的本地企業。
寧夏Y市：西北能源排程的算力支撐節點。配套產業——大型儲能係統的整合和製造。京海的全固態電池技術下沉到Y市，在當地建設儲能電站配套工廠。
黑省H市：東北工業振興的橋頭堡節點。配套產業——液冷散熱裝置的研發和製造。H市有全國最豐富的冷水資源和最完整的製冷裝置產業鏈，給超算中心做散熱係統是天生的活。
四個城市，四條產業鏈。每一條都跟盤古係統的執行直接繫結——你生產的伺服器跑我的係統，你造的光纜傳我的資料，你做的儲能給我供電，你的散熱裝置給我降溫。
拆不開。
楊青把這份方案鋪在陸景和的辦公桌上時，陸景和一頁一頁翻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期待到失望再到若有所思的三次變化。
“呂州呢？”他把方案合上，聲音比上次在省裡的時候低了不少。
楊青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份檔案。薄薄兩頁紙。
“蘇書記說，呂州的優勢不在算力，在應用。盤古係統上線後會產生大量的工業軟體適配和技術服務需求——SaaS化部署、企業定製開發、培訓認證。這些業務需要大量的軟體工程師，也需要一個離京海近、成本又比京海低的城市來承接。”
楊青指了指檔案的第二段。
“蘇書記的提議是，在呂州建設盤古造物技術服務外包基地。首批入駐企業五十家，預計帶動三千個軟體工程師崗位。不比超算節點差。”
陸景和把那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笨。超算節點是硬體，建完就建完了，後續的運維和擴容都是小投入。但技術服務外包是活水——隻要盤古造物的使用者在增長，服務需求就在增長，收入和就業也在增長。
而且這個基地離京海隻有兩百公裡。人纔可以雙城通勤，資訊可以實時交換。比遠在內蒙古和黑龍江的超算節點，跟京海核心圈子的距離近得多。
“你們蘇書記——”陸景和把檔案放下，嘴角的弧度介於苦笑和佩服之間，“每次給我一巴掌，再塞一顆糖。”
楊青沒接這話。
簽約儀式放在了燕京。
地點是國家會議中心。規格比蘇哲預想的高了一級——工信部分管副部長出席致辭，國資委也派了人。新聞聯播的攝像團隊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現場除錯裝置。
蘇哲穿了一件深色西裝，領帶是林銳在酒店大堂的精品店臨時買的——蘇哲出門忘帶了。
簽約台上，五把椅子。蘇哲坐中間，左右兩側分別是內蒙古H市市長、貴省G市市長、寧夏Y市市長和黑省H市市長。四個人的表情各異，但眼睛裏有一個共同的東西——那種“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的熱切。
H市市長是蒙古族，五十齣頭，說話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直爽。簽字之前他拉著蘇哲的手說了一句：“蘇書記，我們那兒風大、電便宜、地多。你把機器搬來，其他的我全包。”
儀式本身沒什麼波瀾。五個人挨個簽字，然後共同按下一個象徵性的啟動鍵——一塊巨大的LED螢幕上，五個節點的坐標同時亮起，光線沿著連線線匯聚到中央的敦煌節點，最後化成一個旋轉的盤古係統標誌。
蘇哲在致辭的時候隻說了兩分鐘。他不喜歡在這種場合講長話。
“今天簽的不是五份合同，是一張網。從戈壁到黑土地，從喀斯特到賀蘭山。這張網連線的不隻是算力，是讓全國的工廠都能共享一個工業大腦。”
他停了一下，看著台下的記者和攝影機。
“我不是去占你們的地，是去給你們種產業。”
當晚新聞聯播。四十五秒的報道，排在第三條。解說詞的最後一句話：“這是大夏工業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建設的裡程碑事件。”
陸景和在呂州市委的辦公室裡看完了這條新聞。電視關了之後，他手裏的茶杯端了很久，茶涼了才擱下。
他翻出手機，找到楊青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訊息：“服務外包基地的用地手續我已經批了。四百畝。隨時可以動工。”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替我謝謝蘇書記。”
京海。蘇哲回到酒店已經過了午夜。
林銳去前台退明天的房間。蘇哲獨自在房間裏翻看陳默今天下午傳來的一份檔案——原本打算在飛機上看的，結果全程在回各種電話，一頁都沒翻。
檔案標題讓他停住了。
《基於盤古係統的工業級大語言模型可行性分析》。
他坐在床沿上，從第一頁開始看。
報告的第一句話：“當算力網路鋪設完成，我們將具備訓練全球首個工業垂直大模型的能力。”
蘇哲把報告放在膝蓋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看了十秒。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陳默的號碼。
“你這份報告——認真的？”
“認真的。”陳默那頭的背景音是鍵盤聲，噠噠噠的，一直沒停過。
“明天回京海。當麵說。”
陳默從敦煌飛回京海的航班晚點了四十分鐘。
他到蘇哲辦公室的時候下午三點半，雙肩包裡除了膝上型電腦，還多了一個東西——一隻半舊的平板，螢幕上跑著一個簡陋的對話方塊介麵。
蘇哲在處理另一件事。林銳示意陳默先坐。
五分鐘後蘇哲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陳默沒寒暄。他開啟平板，把螢幕轉向蘇哲。
“我在敦煌的時候，用盤古係統現有的工業資料訓練了一個原型模型。很粗糙，引數量隻有七十億，跟正式版本沒法比。但能說明問題。”
他在對話方塊裏打了一行字：*設計一個能承受500公斤負載的鋁合金支架，安裝空間不超過30×30×20厘米。*
回車。
平板的散熱風扇轉了起來。螢幕上的遊標閃了十八秒。
然後一個三維模型從對話方塊下方浮了出來——鋁合金支架，四角加強筋，底部法蘭固定孔。旁邊跟著一串引數列：材料選型6061-T6，壁厚3.5mm，安全係數2.1。再往下是應力分析雲圖和一份三步加工工序卡。
蘇哲把平板拿過來，放在手裏翻了翻那個三維模型。模型可以用手指旋轉和縮放。
“十八秒？”
“十八秒。正式版如果跑在四節點的算力網路上，預估不超過五秒。”
蘇哲把平板放回桌上。
“這東西如果做出來，全世界一半的工程師會失業。”
陳默推了推眼鏡：“不是失業。是升級。以前一個資深結構工程師做這個方案要兩天。現在五秒鐘出初稿，工程師的精力可以集中在審查和優化上。效率翻幾十倍。”
“訓練這個模型需要什麼？”
“資料。”陳默把報告翻到第十一頁，上麵有一張曲線圖，“模型的能力跟訓練資料量的關係不是線性的——在達到一個閾值之前，模型的表現很平庸。越過閾值之後會出現能力湧現。根據我的估算，工業大模型的湧現閾值大約在一億組高質量設計案例。”
“你現在手裏有多少？”
“盤古造物係統自身積累的使用者資料，大約兩百萬組。加上陳默研究所這些年攢的公開資料集，湊到三百萬組頂天了。”
蘇哲看了他一眼。
“差多少你自己心裏有數。”
“差九千七百萬組。”
這個數字在辦公室裡掛了幾秒，像一個沒人想碰的重物。
楊青被叫來的時候，臉上的水泡又起了一顆新的——上一顆剛好，這顆長在了嘴角另一側。他現在兩邊嘴角對稱地各有一個紅點，像被什麼東西叮過。
“資料共享倡議？”楊青聽完需求，腦子轉得快，“直接給十二萬家企業發？”
“先發通知，摸底意願。”蘇哲說。
通知發出去的第二天，楊青在高新區管委會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發獃。
回復郵件一共六百一十三封。同意共享資料的——四十七封。其中三十九封來自京海本地企業，且大部分是已經跟市政府有深度合作關係的。
剩下五百六十六封，措辭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一致：不給。
最有代表性的是寧波錦通精工的回復——就是之前投訴資料溢位那家。措辭很文氣，但字裏行間紮得人疼：“我方對貴方係統的技術能力表示認可，但設計資料涉及客戶商業秘密和企業核心競爭力，無法對外共享。望理解。”
楊青把郵件匯總打了出來，走到蘇哲辦公室。
蘇哲翻了三頁就放下了。
“意料之中。”
“那怎麼辦？”楊青的水泡開始隱隱發疼。
“別急。先看看對麵在幹什麼。”
對麵在幹什麼，威爾遜當天夜裏就發來了訊息。
OpenAI在三藩市總部召開了一場閉門釋出會。受邀參加的隻有三十家頂級製造業企業的CTO和西門子數字工業部門的高管。釋出會上展示了一個代號“Forge”的工業版GPT原型——功能跟陳默演示的東西高度相似：自然語言輸入產品需求，自動輸出設計方案和加工路徑。
但Forge的演示效果比陳默的原型好得多。它不僅能生成單個零件的設計，還能根據裝配關係自動生成整套機構的三維模型。
威爾遜的情報來源說，Forge的訓練資料量在四億組以上。
四億組。
資料來源是什麼？西門子。
威爾遜在情報的最後附了一段話：“西門子NX和Teamcenter的全球使用者協議中，有一條隱蔽的資料使用條款（第17.3款）。該條款允許西門子將使用者建立的設計檔案用於產品改進、人工智慧模型訓練及相關技術開發。該條款的表述含混，大部分使用者在註冊時未仔細閱讀。”
蘇哲看完這段話的時候是淩晨一點四十分。
他把情報傳給了陳默。
陳默兩分鐘後回了一個表情包——一個卡通人物在吐血。
第二條訊息：“四億組。我手裏三百萬。這仗怎麼打。”
蘇哲沒有回復。
第二天他也沒出現在辦公室。第三天也沒有。
楊青找了兩次，林銳都說“書記在忙”。忙什麼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蘇哲從外麵回來了。他的鞋上沾著一層灰——去過工地或者工廠。
他讓林銳通知楊青、陳默和張誌強，八點鐘到會議室。
八點整。三個人坐定。
蘇哲站在白板前麵，拿起記號筆寫了三個字。
**資料銀行。**
三個人看著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楊青困惑，陳默皺眉，張誌強沒表情——他永遠是那副樣子。
“企業不願意給資料，因為他們覺得給出去是虧的。”蘇哲說話的時候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雙向箭頭，左邊寫“企業”，右邊寫“盤古係統”。
“那就把它變成一筆劃算的買賣。”
他在雙向箭頭上方標了一行小字：**資料進來→積分出去**
“每一組上傳的設計資料，經過質量評級後折算成積分。積分可以兌換盤古係統的高階模擬功能——之前這些功能在收費計劃表裏標價每年三十萬，現在用積分免費換。積分還可以兌換優先算力通道——四個超算節點建成後，排隊等算力是常態，有積分的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