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有用嗎?”楊青抓住了關鍵字眼。
老周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的招牌動作,每次出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在斟酌用詞。
“宣告本身的法律效力有限。但問題不在宣告,在實際內容。”老周走到白板前麵,拿起筆開始畫。
“三菱重工的舉報要成立,必須證明一件事:京海原型機的核心技術來源於拉爾森在挪威工作期間開發的專有技術。換句話說,他們得證明我們的機械人挪威的機械人換了個殼。”
老周在白板上寫了四行字。
殼體材料——錢振華團隊,專利號CN-2013-XXXX-XXX,申請日早於拉爾森入職京海。
通訊係統——盤古係統衍生模組,陳默團隊自研,有完整開發日誌。
控製演演算法——京海機械人集團趙勇團隊,程式碼倉庫Git記錄可追溯至八個月前。
整體設計整合——拉爾森提供方案建議,但實際工程實現由京海團隊完成。
“四個核心模組,前三個跟拉爾森沒有任何技術關聯。第四個——整合設計——拉爾森確實參與了,但我們有完整的變更記錄。最初方案和最終方案之間的差異超過70%。三菱重工要是想在這個環節找茬,他們得把我們的整套版本控製日誌推翻。”
楊青問:“推得翻嗎?”
“推不翻。”陳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裏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速溶咖啡。眼圈比楊青還重。“Git日誌的每一條提交都有時間戳和雜湊值,這玩意改不了。除非他們有本事把全世界的Git伺服器都黑了。”
蘇哲聽完這些,心裏的那根弦鬆了半圈。但他沒有鬆手。
“合規檔案齊了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正式的答辯機會。”
他拿起電話,撥了自然資源部主管副部長的直線。
這種電話在淩晨五點打過去,換別人可能被罵。但蘇哲跟這位副部長有過兩麵之緣——去年在燕京的一次部委座談會上,蘇哲那番關於深海礦產戰略的發言讓對方印象深刻。
電話響了七聲。
“哪位?”聲音警覺但不算太惱。
“部長,京海蘇哲。有件急事。”
蘇哲用最精練的語言把舉報的事說了。沒有加形容詞,沒有發牢騷,事實堆完,提了一個請求:“我希望在開標前安排一次技術答辯環節,讓我們當麵回應質疑。程式公正對雙方都有利。”
副部長沉默了幾秒:“舉報材料我還沒看到,但你說的情況如果屬實,答辯環節可以安排。不過——”
他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蘇書記,你應該知道,修改招標規則那件事不是我的主意。從上麵來的意見,各方麵都有考量。我能做的是保證程式公正。至於結果,看你的本事。”
“夠了。”蘇哲說。
掛完電話,蘇哲對楊青和老周做了最後部署:“所有合規檔案做兩套備份,一套隨投標書提交,一套帶到開標現場。錢院士的專利證書原件、陳默的軟體著作權登記證、機械人集團的程式碼倉庫審計報告——全部原件。老周,你跟我一起進答辯會場。”
楊青點了一下頭:“書記,拉爾森那邊要不要——”
“他不去現場。”蘇哲的判斷很快,“三菱重工巴不得他出現在答辯席上,一個外國人坐在那裏,不管他說什麼,畫麵本身就是他們想要的敘事。”
拉爾森留在京海。蘇哲、楊青、老周,加上從南海趕回來的趙勇,四個人飛燕京。
開標當天。自然資源部一樓的大會議廳。
京海的代表團坐在左側第二排。對麵是三菱重工——領頭的是深海事業部部長山田一郎,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西裝筆挺,胸前別著三菱的紅色標誌。他身後坐了六個人,其中兩個是白人麵孔——京海法務團隊判斷是挪威北極深海公司派來的“證人”。
中海油的代表團坐在第三排,人數最少,三個人,態度明顯是來走過場的。
評審委員會一共七人。組長是自然資源部海洋戰略規劃司的司長,姓馬。
開標程式從上午九點開始。技術方案陳述、財務方案陳述、資質審查——正常流程走到下午一點半。
然後馬司長宣佈了一件事。
“本次招標收到一份技術舉報,涉及京海參標企業的技術來源合規性問題。根據招標規則第二十三條,任何影響投標資格的實質性爭議,須在開標前通過答辯程式解決。現在進入答辯環節。”
山田一郎站了起來。
他的中文很流利——那種在大夏生活了至少十年以上的流利。
“馬司長,各位評審。我方提交的舉報材料已在各位手中。核心事實非常簡單:京海方麵聘用的技術顧問埃裡克·拉爾森先生,係挪威北極深海技術公司前首席工程師,於任職期間主導開發了該公司一至三代深海採礦裝置的全部核心技術。拉爾森先生被解僱後,將上述技術攜帶至京海。北極深海公司已就此向大夏駐挪威使館遞交了技術追溯申請。”
他拿出一個資料夾。“這是北極深海公司出具的技術宣告,詳細列明瞭拉爾森在任期間開發的十七項核心技術模組。我方請求評審委員會將京海參標的原型機技術方案與上述清單進行比對。如存在實質性重合,應取消京海的投標資格。”
會場裏安靜了幾秒。幾個評審委員在翻山田遞交的材料。
馬司長的目光轉向京海代表席:“京海方麵,請回應。”
蘇哲沒有站起來。
他讓楊青上了。
這是蘇哲在來燕京的飛機上做的決定。山田一郎代表三菱重工出麵質疑,如果蘇哲本人親自應對,等於把一場技術爭議抬高到了“市委書記對陣外企高管”的層級——傳出去會被解讀為政治施壓。楊青以副市長和高新區管委會主任的身份應對,更合適。
楊青走到發言台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蘇哲的習慣傳染了身邊的人。
“各位評審,關於三菱重工方麵提出的技術來源質疑,我方做以下回應。”
楊青沒帶稿子。他的手裏隻有一疊證件大小的檔案——原件。
“京海深海採礦機械人原型機由四個核心技術模組組成。第一,耐壓殼體材料。”他抽出一張證書,遞給最近的評審委員傳閱。“鈷基複合材料及其焊接工藝,發明專利號CN-2013-,專利權人:中樞科學院院士錢振華團隊。該專利的申請日為2013年4月,早於拉爾森先生與京海簽訂顧問合同六個月。”
山田一郎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深海通訊係統。水聲-浮標中繼混合通訊方案,軟體著作權登記號2014SR-XXXXXX,權利人:京海盤古工業智慧技術有限公司。開發日誌及版本控製記錄共計四千三百七十二條提交,起始日期2013年11月,可供第三方審計。”
“第三,自主作業演演算法。京海機械人集團自主研發,程式碼倉庫Git記錄完整可追溯。核心演演算法模組的訓練資料來源於國家海洋地質調查局號的深海地形掃描資料庫,使用授權書在此。”
楊青把三份原件依次遞給了評審委員。
“第四,整體設計整合。這個環節拉爾森先生確實以技術顧問身份參與了方案建議。但設計整合的實際工程實現由京海團隊完成,方案從初版到終版經歷了六十七次重大修改,變更率超過70%。全部修改記錄存檔在京海市工信局的專案管理係統中,時間戳和操作人資訊不可篡改。”
楊青停下來,看了一眼山田一郎。
“總結:京海原型機的四個核心模組中,三個與拉爾森先生沒有任何技術關聯,第四個的實際實現與拉爾森先生在挪威的工作成果差異顯著。三菱重工方麵所列的十七項核心技術模組清單——”楊青從桌上拿起山田提交的那份檔案,“我方法務團隊已逐條比對。其中十二項與京海原型機不相關,三項涉及基礎理論和公開文獻中的通用方法,剩餘兩項——水下自主定位的某種特定演演算法架構——雖然名稱類似,但實現路徑完全不同。”
他把最後一份檔案——法務團隊出具的逐項對比分析報告——遞上去。
“如果評審委員會希望進行原始碼層麵的比對,我方隨時配合。”
會場安靜了大概十秒。
山田一郎在對麵低頭翻著楊青提交的材料。他的助手湊過來耳語了幾句。
馬司長看了看兩邊:“三菱重工方麵,是否需要對京海的回應做進一步質證?”
山田抬起頭,表情控製得很好。“我方保留進一步追溯的權利。但目前的證據——”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方認為不足以當場推翻京海的陳述。需要更深入的技術審計。”
這是一個微妙的後退。他沒有說“我方撤回舉報”,但也沒有堅持“要求取消資格”。
馬司長環視了一圈評審委員。“休庭四十分鐘。評審委員會閉門討論。”
四十分鐘。
蘇哲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裏攥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裡掉出來的礦泉水。楊青在旁邊來回踱步。老周靠在牆上,嘴裏嚼著一顆薄荷糖。
趙勇去了洗手間。
走廊對麵,山田一郎也坐在長椅上。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用日語,聲音壓得很低。蘇哲聽不懂日語,但他注意到山田在通話過程中皺了兩次眉。
四十分鐘後。復會。
馬司長宣讀了評審委員會的決定。
“經評審委員會全體投票,以五票贊成、兩票棄權的結果,認定三菱重工方麵提交的技術舉報材料不足以證明京海參標企業存在技術竊取行為。舉報駁回。京海方麵的投標資格維持不變。”
蘇哲的右手在大腿上握了一下拳。
然後鬆開了。
“現在進入開標環節。”
信封拆開。
三塊勘探試驗區的綜合評分當場宣讀。
第一標段:京海,綜合評分94.7分。中海油,82.3分。三菱重工合資公司,88.1分。
第二標段:京海,綜合評分91.2分。中海油,86.9分。三菱重工合資公司,84.5分。
第三標段:中海油,89.4分。三菱重工合資公司,83.7分。京海,87.1分。
京海拿下了三塊裡的兩塊。中海油拿了第三塊。三菱重工——全部落選。
山田一郎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臉的顏色和他西裝外套別著的那枚三菱標誌幾乎一樣——鐵青。
他沒有跟任何人握手就走出了會場。
蘇哲回到酒店,開啟林銳轉來的輿情簡報。
國內媒體的反應比他預期的更猛烈。“京海拿下深海礦產勘探權”的標題幾乎佔據了所有入口網站的頭條。新華社的評論用了“大夏深海資源開發進入新紀元”這種措辭。
海外那邊就不那麼友好了。《金融時報》的報道標題是“Chineseminingbidraisesconcernsovertechnologyorigins”。NHK更直接——“三菱重工不服競標結果,指控大夏企業技術剽竊”。
蘇哲對宣傳部門的指示隻有一條:準備一份詳細的技術自主研發白皮書,把四個核心模組的專利號、著作權登記號、研發時間線全部列進去,擇機向國際媒體公開釋出。
他關上手機,準備休息。
門被敲響了。
拉爾森站在門口。他從京海飛過來的——沒人通知他來,他自己買的機票。
他的表情不太對。
“蘇先生,我剛接到挪威律師的電話。”
拉爾森的嘴唇顏色不太正常,有點發白。
“北極深海公司正式對我提起個人訴訟。索賠兩億歐元。”他頓了一下,喉嚨裡的聲音變得粗糙,“我在卑爾根的銀行賬戶今天下午被凍結了。”
他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如果這場官司打輸了——”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我可能再也回不了歐洲了。”
蘇哲站在房間裏,隔著半開的門看著這個五十五歲的丹麥人。
房間裏的空調在嗡嗡響。
“進來坐。”
拉爾森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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