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
五個人麵麵相覷了三秒。然後錢振華第一個站起來,把白大褂的袖子擼到了胳膊肘。
“走吧。實驗室見。”
前五天的進展比預期順利。
拉爾森和趙勇的團隊完成了整機的三維數模重建,全部用盤古造物係統完成——拉爾森驚訝於這套軟體的響應速度。陳默的通訊方案出了第一稿:水聲通訊做基礎鏈路,保證萬米深度下的穩定連線;鐳射通訊做高速通道,用於近距離的視訊傳輸和精密操控。兩套係統自動切換,由盤古係統的算力做實時排程。
李建國在紅星廠開了一條專線,專門給這個專案備著。
然後,第五天,殼體材料出了問題。
錢振華的團隊把鈷基複合材料配製成功,澆鑄了第一個球形殼體的半殼樣件。樣件送到紅星廠做焊接試驗。
李建國親自上手。
氬弧焊。焊縫在第十二秒開裂。
換了引數。加大熱輸入。焊縫在第九秒開裂。
換鐳射焊。功率從2千瓦一路調到8千瓦。焊縫表麵看著完整,X光透視一看——內部有密集的氣孔和微裂紋。
三種方案全部失敗。
李建國蹲在車間地上,對著那三段報廢的焊縫抽了半包煙。
訊息傳到指揮部的時候是第五天晚上的碰頭會。錢振華的臉色很難看。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鈷基複合材料的高溫強度好,但焊接性差。金屬間化合物在焊接熱影響區析出,導致脆化開裂。這個問題在航空發動機上不存在,因為發動機葉片是整體鑄造的,不需要焊接。但深海殼體必須分體製造、現場焊接。
拉爾森翻著測試報告,說了一句趙勇沒有翻譯的話——“Maybeweshouldgobacktotitanium.”
也許該回退到鈦合金。
蘇哲在碰頭會上聽完彙報,看著錢振華。
“錢院士,有沒有別的焊接方法?”
錢振華沉默了十幾秒。
“電子束焊。”他說話很慢,“真空環境下,高能電子束聚焦到零點幾毫米的焊斑上,能量密度是鐳射的十倍以上。焊接速度快,熱影響區極小,理論上可以避免金屬間化合物的析出。”
“但是?”
“但是電子束焊必須在真空中進行。球形殼體的直徑超過一米六——要做這麼大的真空焊接艙,國內沒有現成的裝置。”
會議室沉了下來。
李建國開口了,嗓子是啞的。“紅星廠有一台退役的電子束焊機,八十年代從蘇聯進口的。焊接艙不夠大,但如果把殼體分成四個扇形段,每段單獨焊接,最後再拚合——”
“拚合的焊縫怎麼辦?”趙勇問。
錢振華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梯度過渡層。”
所有人看著他。
“在拚合焊縫的位置,預先用增材製造的方式堆出一層成分漸變的過渡材料——從純鈷基合金逐漸過渡到高韌性鎳基合金,再回到鈷基。焊接發生在鎳基層上。鎳基合金的焊接性比鈷基好十倍。過渡層的厚度控製在兩毫米以內,不會影響整體強度。”
拉爾森聽完翻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翻出一張白紙,開始飛快地畫應力分佈圖。
畫到第三張的時候,他抬起頭,對趙勇說了一句英語。
趙勇翻譯:“他說,這個方案如果可行,比他原來的鈦合金設計至少好兩代。”
蘇哲看了看錶。“錢院士,梯度過渡層的製備需要多長時間?”
“給我四十八小時。”
錢振華說完就走了。身後的實驗室燈一直亮到第八天早上。
第八天,李建國用那台三十多年前的蘇聯老焊機,焊出了第一件合格的殼體扇段。X光檢測——無裂紋,無氣孔。
第九天,四個扇段在紅星廠完成拚合。整體殼體送進超高壓測試艙。
加壓。五百個大氣壓。一千個。一千二百個。
殼體零形變。
一千五百個大氣壓——相當於一萬五千米深度的水壓,比馬裡亞納海溝最深處還多三千米。
殼體完好。感測器資料穩定。
拉爾森站在測試艙的觀察窗前,兩隻手插在口袋裏,一句話沒說。他的眼眶是紅的。
第十二天,通訊係統出了問題。
陳默的水聲-鐳射混合通訊方案在實驗室裡跑得很好。但搬到造船廠的水池裏測試時,鐳射訊號被水中的懸浮顆粒散射,有效通訊距離從理論值的五百米縮到了不到八十米。
這在真正的深海環境中是致命的。萬米深海的水質比實驗室複雜得多——火山灰、浮遊生物殘骸、礦物微粒,全都是乾擾源。
陳默在水池邊蹲了六個小時。
晚上的碰頭會上,他提出了修改方案:放棄鐳射通訊做主力的思路,改為水聲通訊全程覆蓋,輔以一種新的中繼方案——在機械人和母船之間,每隔一千米深度投放一個微型中繼浮標,浮標之間用聲訊號接力傳輸,最終由水麵浮標通過衛星鏈路上傳到盤古係統。
“頻寬呢?”蘇哲問。
“裸資料大約每秒五十千位元。不夠傳視訊。但夠傳指令、感測器資料和低解像度的聲吶影象。機械人的自主決策由本地演演算法完成,隻有異常情況才需要人工介入。”
趙勇接話:“自主演演算法這邊已經完成了基礎框架。深海地形導航、避障和目標識別三個核心模組上週跑通了。但訓練資料不夠——我們沒有真正的深海地形資料,隻能用合成資料訓練。精度未必夠。”
蘇哲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字,撕下來遞給趙勇。“找這個人要資料。”
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是蘇哲通過海洋地質調查局的關係拿到的——號過去五年積累的深海地形掃描資料,未公開,總量超過八百TB。
趙勇看了一眼號碼,沒多問,揣進兜裡。
第十五天。
原型機的主體在造船廠完成組裝。鈷基複合材料殼體、鈦合金機械臂、水聲通訊陣列、中繼浮標投放係統、自主作業計算單元——所有模組在這一天完成了第一次聯調。
下午三點,原型機被吊裝進造船廠的深水測試池。
測試池深度三百米,是國內最深的工業測試水體。
三百米。隻是萬米的三十分之一。但足以驗證係統整合是否正常。
原型機入水。
前兩百米一切正常。殼體密封完好,通訊鏈路穩定,機械臂在水下完成了抓取測試。
兩百五十米。通訊訊號出現了一次零點三秒的抖動。
陳默盯著監控屏上的波形圖,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他找到了原因——水聲換能器的阻抗匹配在這個深度發生了微漂。這是水溫和鹽度變化引起的,在實驗室的恆溫水池裏不會出現。
他現場改寫了一段自適應濾波演演算法,通過中繼浮標下發到機械人。
三百米。滿深度。通訊恢復穩定。
拉爾森站在池邊,全程沒有坐下。
第十七天,原型機被拖到了另一個地方——京海市產品質量檢驗院的超高壓模擬艙。
這個艙體口徑夠大,可以裝下整台機械人。壓力可以模擬到一萬兩千米深度。
加壓開始。
兩千米。五千米。八千米。
殼體結構完美。錢振華的材料和李建國的焊縫經受住了考驗。
一萬米。
通訊係統仍在執行。趙勇的自主演演算法在極端延遲環境下完成了目標識別和路徑規劃。機械臂在高壓下成功執行了礦石樣本的抓取、分揀和裝載全流程。
一萬米。四十八小時連續執行。
殼體零形變。通訊零中斷。機械臂動作精度偏差小於0.2毫米。
第十八天上午。測試結束。
壓力艙泄壓的嘶嘶聲在廠房裏回蕩。所有人站在艙門前等著。門開啟的時候,那台機械人安安靜靜地蹲在艙體中央,表麵凝著一層水珠。
拉爾森走上前,用手摸了一下殼體表麵。涼的。完好的。沒有任何變形的痕跡。
他轉過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對蘇哲說了一句話。
“二十年。我在挪威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這種速度。”
蘇哲沒接話。他在看手機。距離投標截止還有三天。
投標材料已經由楊青的團隊連續加班七天整理完畢。技術方案、測試報告、企業資質、財務證明、安全預案——整整四十八份檔案,裝了六個檔案箱。
蘇哲在指揮部裡翻看最終版的投標書,逐頁簽字。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把筆擱下了。
林銳站在門口,臉上的神情說明又出事了。
“書記,自然資源部半小時前修改了招標規則。新增了一條。”
蘇哲接過那份補充通知。
第四十七條(新增):投標企業必須具備實際深海作業經驗,且提供不少於三次、深度不低於三千米的深海裝置投放有效記錄。記錄須經第三方海事認證機構認證。
蘇哲把通知放在桌上。
京海的原型機從未下過真正的深海。測試池三百米,高壓艙是模擬的。紙麵上的資料再漂亮,沒有一次是在真正的大洋裡完成的。
三次投放。三千米以上。第三方認證。
二十一天的時間,剩下三天。
投標截止還剩七十二小時。
蘇哲把那份補充通知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壓在“第四十七條”上,紙麵被體溫捂出了一道淺褶。
“查這條規則的審批流程。”
楊青當夜就拉著法務總監老周和兩個律師鑽進了會議室。四個人對著自然資源部的招標檔案逐字拆解,燈管換了兩根熒光棒。淩晨兩點四十分,老周把一張手寫的時間線貼在了白板上。
“新增條款的審批簽章日期是十天前,和歐盟扣押貨物那次一模一樣——選了一個我們來不及反應的時間視窗。起草這條的人很懂行,沒有寫獨立完成,寫的是具備實際深海作業經驗。措辭上挑不出毛病,但效果是精準的定向排除。”
楊青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個名單:“國內目前滿足這條的企業,我們查了一圈,隻有三家。一家是三菱重工和大連船廠的合資公司,日方控股;一家是中海油旗下的深海工程公司;第三家是中船重工的軍工所屬單位,不參與民用競標。”
“跟中海油臨時合資呢?”趙勇問了一句。
楊青搖頭:“流程最快走兩個月。而且中海油自己也參投了第三標段,讓他們給競爭對手背書——想多了。”
老周補了一刀:“就算他們願意,合資協議裡必須涉及技術入股比例的評估,審計週期又是一個月。三天之內走完全套程式,除非自然資源部的章自己會飛。”
“三菱重工的人在東京肯定開著香檳。”楊青把筆摔在桌麵上,聲音悶悶的。
蘇哲沒接這句話。他盯著白板上的時間線看了半分鐘,然後拿出手機,走到了會議室外麵的走廊裡。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一出來就亮了。四周很安靜,隻有樓下值班室的收音機傳來斷斷續續的天氣預報。
他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五聲。
“舅舅,是我。”
電話那頭劉建國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幾點了?”
“快三點了。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蘇哲用三分鐘把情況講完。沒有修飾,沒有鋪墊,資料、時間節點、困局全部擺上枱麵。說完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劉建國沒有馬上回應。蘇哲聽到床板輕微響動的聲音——他應該是坐起來了。
“你要用軍艦給你搞商業測試。”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知道這事不合規。”蘇哲沒有繞彎子。
“知道還打這個電話?”
“舅舅,深海礦產是國家戰略資源。那三塊勘探區的位置您比我清楚——大陸架邊緣,過渡帶。我們不拿下來,東瀛人拿。三菱重工背後站的是誰,您比我更清楚。”
又是一陣沉默。
“等我訊息。”
劉建國掛了電話。
蘇哲把手機揣回口袋,回到會議室。楊青、老周和兩個律師都看著他。他沒交代剛纔打了什麼電話,隻說了一句:“今晚大家先休息。明天正常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