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陳默按下了一個標註著“同步”的虛擬按鈕。
全息螢幕分成了兩個畫麵。左邊是虛擬車間裏的齒輪模型。右邊——通過5G視訊訊號接入了一個真實的畫麵。
紅星機床廠三號車間。
那台五軸加工中心的主軸正在預熱。操作麵板上跳動著一行字:**“正在接收盤古造物加工程式……傳輸完成。”**
李建國站在機床旁邊,麵對鏡頭,把安全帽往下壓了壓。
“開始切削。”陳默在釋出廳裡說。
李建國按下了啟動鍵。
主軸轉速飆升。刀具在鋁合金毛坯上切入。切削液噴射的白霧中,金屬碎屑飛濺。
三十秒後。
釋出廳和車間同步——全息螢幕的左半邊,虛擬齒輪的加工進度與右半邊真實機床的切削進度完全同步。虛擬空間裏刀具移動的軌跡,和現實中刀具在毛坯上留下的痕跡,分毫不差。
數字孿生。
不是概念。不是PPT。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釋出廳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閃光燈全亮了。
“請問這套係統能完全替代被斷供的三家美國軟體嗎?”第一個問題來得很直接。
陳默點頭。“從三維建模、工程模擬到數控程式設計,全流程覆蓋。而且——它能做到美國軟體做不到的事情:設計端的修改,實時同步到製造端。設計師改一條線,千裡之外的機床同步動。不需要匯出檔案,不需要格式轉換,不需要中間環節。”
“精度呢?跟國際主流軟體比——”
“在五軸聯動的複雜曲麵加工領域,精度優於Creo,持平NX。”陳默推了推眼鏡,“這不是我說的。這是TüV認證的紅星機床在EMO展上的實測資料。那台機床用的加工程式,就是盤古係統生成的。”
台下的記者炸了鍋。
有人舉手:“陳總,這套係統什麼時候能開放給其他企業使用?”
陳默看向了坐在前排角落裏的蘇哲。
蘇哲站起來。
“今天。”他說,“從今天起,盤古造物係統麵向京海市所有製造業企業免費開放。一週之內,麵向全國開放。”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釋出廳裡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當天晚上。
紐約。納斯達克開盤。
PTC股價開盤跌6.2%。西門子數字工業板塊跌4.8%。歐特克跌7.1%。
三家公司的股東們發現了一個極其尷尬的事實——他們斷供的目的是逼京海屈服,結果逼出來一個替代品。而且這個替代品不僅免費,還在覈心功能上實現了超越。
PTC的CEO在當天的內部緊急電話會議上隻問了一個問題:“Whoapprovedthis?”
沒人回答他。
京海這邊,林銳在蘇哲辦公室門口探了個頭。
“書記,紅星廠的李廠長打電話來了。說盤古造物係統已經把他們積壓的三個月圖紙全部轉換完了。產線恢復正常運轉。他問——需不需要給市裡送麵錦旗。”
蘇哲頭也沒抬。“讓他把精力放在趕訂單上,別搞這些虛的。”
林銳縮回去了。
蘇哲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夜色裡的京海,高新區的燈火連成一片。遠處造船廠的龍門吊上掛著探照燈,二號船塢裡“京海二號”的船體骨架正在成型。更遠處,是海岸線上的點點漁火——那是剛出海的漁船。
兩年前,他站在這扇窗前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手機響了。
威爾遜的加密頻道。
“老闆,歐洲那邊傳來訊息。西門子正在緊急聯絡柏林的經濟部,要求對盤古造物係統發起智慧財產權調查。PTC那邊也在華盛頓活動,試圖把盤古列入製裁清單。”
蘇哲看著窗外。
“讓他們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桌上攤著的那份《大夏深遠海礦產資源勘探初步方案》的封麵,在枱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工廠還在轉。機器還在響。
這座城市已經不是兩年前的那個京海了。
國際智慧財產權法庭的傳票是用DHL隔夜件送到的。
林銳把那份藍色封皮的檔案放在蘇哲桌上的時候,手有點不穩。不是緊張,是氣的。
“西門子,加PTC,聯合起訴。三十七項核心專利侵權,索賠五十億美刀。”林銳的嗓子壓得很低,“傳票是昨晚到的京海海關,今早轉過來。”
蘇哲正在吃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他把傳票翻開,一頁一頁看完。三十七項專利的清單列了六頁紙,每一項都標註了對應的盤古造物功能模組。起訴方的律師團隊來自貝克·麥堅時,全球排名前三的智慧財產權訴訟所。
粥涼了。
蘇哲把傳票合上,推到一邊。“下午三點,讓陳默和法務團隊到我辦公室。”
“還有一件事。”林銳從資料夾裡又抽出一張紙,“米國商務部昨天更新了潛在製裁觀察清單。盤古造物係統在上麵。”
觀察清單不是製裁清單,但意思很明確——華盛頓在磨刀。
“知道了。”蘇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涼粥,“先把該乾的事幹完。”
下午三點。
陳默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手裏抱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身後跟著法務總監老周和兩個年輕律師。
“三十七項專利我全看了。”陳默開口就切正題,“有意思。其中二十九項是介麵互動和資料格式相關的,屬於功能性專利——就是說,隻要你做工業軟體,繞不開這些功能,他們就說你侵權。剩下八項涉及CAM模組的刀路演演算法,這部分有點技術含量。”
“侵權嗎?”蘇哲問。
“不侵權。”陳默回答得乾脆,“我們的刀路演演算法是基於盤古係統的工業大資料訓練出來的,底層用的是遺傳演演算法加強化學習。西門子NX用的是幾何驅動的傳統優化演演算法。兩套東西的數學基礎都不一樣。”
法務總監老周插嘴:“技術上不侵權,法律上也未必安全。國際智慧財產權訴訟打的不是技術,打的是程式。他們會要求我們公開原始碼進行比對。一旦進入漫長的審理程式,光是律師費和時間成本——”
“所以不能被動應訴。”蘇哲打斷他。
陳默推了推眼鏡。“我有個想法。”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程式碼託管平台的頁麵。“程式碼開源。把盤古造物的非核心模組原始碼全部公開,放到全球最大的開源平台上。任何程式設計師都可以審查。”
老周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是把底褲脫了給人看?”
“脫的是外褲。”陳默糾正,“核心演演算法模組——包括刀路優化、物理模擬引擎、數字孿生同步協議——全部加密封裝,不公開。公開的是基礎框架、UI元件、資料介麵這些。夠讓全世界的開發者看清楚:我們的程式碼是從零寫的,跟西門子沒有半毛錢關係。”
蘇哲想了幾秒。“公開之後,競爭對手能不能通過開原始碼反向推導你的核心演演算法?”
“不能。”陳默很確定,“核心模組跟框架層之間有三層加密隔離。開源的部分隻是骨架,肉在裏麵,看不見。”
“那就做。”蘇哲對老周說,“法務團隊同步準備應訴材料。另外——”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威爾遜在第三聲鈴響後接起。蘇哲切換成英語:“找一家歐洲的獨立技術鑒定機構,最好是跟西門子沒有業務往來的。對盤古造物係統做一次全麵的智慧財產權鑒定。我要在法庭開審之前拿到報告。”
“時間?”威爾遜問。
“三週之內。”
“我試試Fraunhofer研究所。他們在軟體鑒定領域的公信力是歐洲最高的。”威爾遜停了一下,“老闆,還有一件事。東瀛三菱重工最近在深海裝備領域動作很大。我的人在橫濱港附近拍到了一台疑似深海採礦機械人的原型機。已經完成了海上測試。”
蘇哲握著電話沒吭聲。
三菱重工。深海採礦。
這個時間點,不是巧合。
結束通話電話後,蘇哲讓林銳把楊青叫過來。
楊青來的時候手裏捧著一摞資料,厚得像塊磚。他這些天一直在跟自然資源部和海洋地質調查局對接京海近海的礦產勘探方案,眼下的圈都是烏青的。
“彙報吧。”
楊青把資料鋪開。“京海東南方向一百二十海裡外,大陸架邊緣到深海平原過渡帶,海洋地質調查局的號去年做了三次探測。初步資料顯示,海底存在大麵積的錳結核沉積層,伴生鈷、鎳、銅等稀有金屬。另外在更深的區域,有疑似稀土泥礦的訊號特徵。”
“估值呢?”
“保守估算,探明儲量的潛在價值超過萬億。”楊青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反而壓低了,“但問題是——國內目前沒有任何企業具備萬米級深海作業能力。現有的水下機械人,最大工作深度三千米。往下,就是無人區。”
會議室的空氣沉了一截。
一萬米。
從海麵到那個深度,水壓超過一千個大氣壓。相當於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麵積上,壓著一噸的重量。
“三菱重工已經在做了。”蘇哲把威爾遜的情報簡要說了一下。
楊青的臉色變了。“他們要是先拿到國際海底管理局的開採許可——”
“所以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
當天晚上十點,蘇哲出現在京海機械人集團的研發中心。總工程師趙勇接到電話時正在食堂吃加班盒飯,差點被米粒嗆著。
研發中心的大廳裡,幾台工業機械人的半成品安靜地矗立在裝配台上。趙勇調出了團隊這半年來在水下機械人方向的所有技術儲備。
說實話,不多。
“深海採礦機械人跟常規水下機械人是兩碼事。”趙勇對著白板畫了個示意圖,“三大瓶頸:第一,耐壓殼體。萬米水壓下,普通鈦合金會被壓變形。需要一種強度極高、比重又不能太大的材料,不然機械人太重,下水就沉底,上浮都上不來。”
蘇哲:“錢院士的鈷基複合材料試過沒有?”
“理論上可行。但那個材料之前是給航空發動機做的,形狀簡單,加工精度要求集中在耐熱性上。深海殼體的工況完全不同——要的是各向同性的耐壓效能,而且形狀複雜,曲麵焊接難度極大。需要錢院士團隊重新設計配方。”
“第二個瓶頸?”
“深海通訊。一萬米的海水,電磁波衰減到基本不可用。目前業界用水聲通訊,但頻寬極低,傳個視訊訊號都夠嗆。機械人在海底作業,操作員在船上,中間的通訊鏈路如果斷了——”
“找陳默。”蘇哲直接說。
趙勇點頭,在白板上畫了第三個圈。“最後是自主作業演演算法。深海環境複雜,洋流、泥沙、地形全是未知的。機械人不可能完全靠遙控,必須具備自主避障、自主決策的能力。這部分是我們自己最擅長的方向,給我三個月,我有把握。”
“沒有三個月。”蘇哲說,“接下來可能隻有一個月。”
趙勇的手停在了白板上。
蘇哲沒解釋為什麼是一個月。他從趙勇手裏接過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三行字:
殼體材料——錢振華
通訊係統——陳默
自主演演算法——趙勇
“三條線並行,明天開始,每天對我彙報進度。經費不設上限。”
從機械人集團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蘇哲坐在車後座,沒讓司機開燈。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陳默發來的資料匯總:盤古造物係統上線一週,全國註冊企業使用者12,347家,日活躍設計師83,000人。過去七天裏,有超過兩千萬個設計檔案通過盤古係統建立或匯入。
免費策略在起作用。PTC和西門子的大夏區銷售團隊已經開始大麵積丟單。據威爾遜的歐洲線人說,西門子數字工業部門上週的內部會議上,有人用了一個詞——“existentialthreat”。生存威脅。
蘇哲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們怕了。怕了才會起訴,才會找華盛頓幫忙。
但訴訟和清單隻是前菜。真正的暗流在海底。
車子駛過高新區的時候,遠處造船廠的燈火通明。“京海二號”的龍骨已經鋪設過半,巨大的船體骨架在探照燈下投下密密麻麻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