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國在沙發上坐立不安:“書記,這幫人吃相太難看了。但咱們確實沒有自己的銷售渠道。三千噸鮮魚,冷庫最多存兩個月,過了期限品質就會下降。要不……先簽了,把這批貨出手,下一批再談?”
“簽了他們的排他協議,下一批隻會更便宜。”蘇哲把傳真件扔到茶幾上,“他們要的不是這三千噸魚,是我們的渠道命脈。一旦簽字,京海一號永遠是個代工車間,養多少魚都是給別人養的。”
錢衛國抹了把汗:“那怎麼辦?魚在冷庫裡放著,每天的電費和損耗就是一筆大數目。”
蘇哲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楊青,三千噸魚全部轉入超低溫冷庫。零下六十度速凍。對,全部。一條都不賣。”
掛了楊青的電話,蘇哲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小林,幫我接一下拚多多的黃正——不對,先接京東的劉總。京東生鮮頻道。”
放下電話,蘇哲從抽屜裡翻出了一份檔案。那是三個月前他讓林銳做的全國冷鏈物流覆蓋率分析報告。京海經過這兩年的產業整合,已經建起了一套覆蓋全國二十八個省會城市的生鮮冷鏈物流網路——這套網路原本是為了鳳棲蜜桃和綠源農業的深加工產品搭建的。
水果能走的路,魚也能走。
三天後。
京海市政府新聞釋出廳。
蘇哲沒有出麵,讓商務局副局長主持了一場新聞釋出會。宣佈的內容很簡單:“京海一號”首批三千噸深海養殖大黃魚,將通過京東、天貓和拚多多三大電商平台進行全國直銷。
原產地直發。沒有中間商。全國一二線城市二十四小時冷鏈送達。
定價:每公斤兩百二十元。
這個價格是海外採購商報價的兩倍半。但對比市麵上野生大黃魚動輒三四百元一公斤的零售價,依然有極強的競爭力。
訊息一出,那三家海產巨頭的代表坐不住了。美威水產的亞太區副總裁直接從招待所退了房,臨走前在商務局門口放了句狠話:“沒有國際渠道的背書,中國消費者不會為一條來路不明的魚買單。你們會後悔的。”
蘇哲沒理他。
他在忙另一件事。
林銳幫他聯絡上了國內最火的幾個美食類直播博主。其中一個叫“漁哥說魚”的博主,粉絲量破兩千萬,每場直播的觀看人次穩定在五百萬以上。
蘇哲沒有直接找博主,他打了個電話給京東的生鮮負責人。
“直播間我不出麵,你們平台找最好的主播來推。但有一個條件——直播鏡頭要接入京海一號的船上。”
京東的人一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
蘇哲解釋了一遍方案:通過船上的5G基站,將養殖艙內的實時畫麵傳輸到直播間。觀眾可以看到魚是怎麼養的、水質資料是什麼、從捕撈到包裝到發貨的全流程。
“你們賣的不是魚,是透明和信任。”蘇哲在電話裡說。
京東的人沉默了三秒,說了兩個字:“成交。”
直播定在週五晚上八點。黃金檔。
那天晚上,京海市應急指揮中心被臨時改造成了直播技術保障中心。陳默的團隊負責維護5G訊號的穩定傳輸,畫麵從船上的四十多個攝像頭中隨時切換。
蘇哲坐在指揮中心後排的角落裏,麵前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各平台的實時銷售資料。
林銳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書記,要不要準備一份應急宣告?萬一賣不動……”
“賣不動就賣不動。宣告準備了反而喪氣。”蘇哲擰開保溫杯的蓋子。
晚上八點整。
三個平台同時開播。
“漁哥說魚”的直播間在第一時間接入了“京海一號”的畫麵。鏡頭從甲板掃過浩瀚的深藍海麵,然後切入養殖艙內部。
碧藍的海水在燈光下清澈見底。成千上萬條體態修長、鱗片閃耀著金黃色光澤的大黃魚在艙內悠然遊動。水質監控麵板上的各項指標一清二楚。
彈幕瞬間爆了。
“臥槽這魚也太漂亮了。”
“在船上養魚???什麼黑科技?”
“這水比我喝的礦泉水還乾淨。”
主播拿起一條剛從船上空運到直播間的大黃魚。金黃色的魚體在鏡頭前反射出誘人的光澤。他當場開膛,展示魚腹內厚實的脂肪層和緊實的肌肉紋理。
“兄弟們,我做美食直播七年,野生大黃魚吃過不下幾百條。這條魚的肉質,和三千塊一條的東海野生貨,我說句良心話——我分不出區別。價格呢?一條一斤半的,一百六十五塊。”
下單連結掛出。
前三十秒:一萬單。
前三分鐘:五萬單。
蘇哲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數字的增長速度太快,重新整理頻率已經開始出現延遲。
前十分鐘:二十二萬單。
京東的後台一度因為瞬時併發量太大出現了卡頓。技術團隊緊急擴容了三次伺服器。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晚上十點十一分。
京東生鮮頻道的頁麵上,大黃魚的庫存數字跳成了零。
三千噸。兩個小時零十一分鐘。清倉。
終端零售總額:六億六千萬。
林銳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遞給蘇哲。
“蘇書記,我是美威水產的亞太區副總裁……”電話那頭的語氣和三天前判若兩人,“關於之前的採購價格,我們可以重新談。我們願意將報價提高到——”
“不好意思,”蘇哲打斷他,“國內這批已經賣完了。下一批出水要等兩個月。要談,按我們的規矩來。”
他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
五家海外採購商的代表齊刷刷地出現在京海市商務局的會議室裡。三天前那個說“你們會後悔”的美威副總裁坐在第一排,擠出一臉的笑容。
蘇哲沒去。他讓錢衛國代表市政府出麵。
錢衛國把一份協議推到會議桌中央。
“這是京海市的配額方案。深海一號年產大黃魚預計一萬兩千噸。國內電商直銷渠道佔百分之六十,海外市場分配百分之四十的配額。配額按出價高低排名分配。起拍價每公斤一百八十元人民幣。不議價。另外——”
錢衛國翻到協議最後一頁。
“所有出口產品必須使用京海認證的包裝和品牌標識。我們的魚,隻能叫京海深藍。任何採購商不得進行二次貼牌。”
品牌、定價、渠道,全部攥在自己手裏。
五家海外採購商麵麵相覷。這份協議比他們之前開出的條件苛刻了十倍。但不簽就沒有貨源。國內電商兩個小時清倉的資料擺在那裏,京海根本不愁賣。
極洋株式會社的代表第一個拿起了簽字筆。
當天下午,所有配額認購完畢。海外渠道的年度預付款總額達到了八億四千萬。
蘇哲在辦公室裡看完錢衛國發來的簽約確認函,合上資料夾。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趙永剛。
“老趙,京海二號的設計圖紙改好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趙永剛嘶啞的笑聲:“改好了!排水量提升到十三萬噸,養殖艙增加了六個。蘇書記,啥時候開工?”
“明天。”
蘇哲掛了電話,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海平線上。那條線很遠,也很長。
“林銳。”
“在。”
“幫我約一下國家海洋局的領導。我要談第二件事——深遠海浮式風電平台和養殖工船的組合方案。船的電從哪裏來,不能永遠燒柴油。”
林銳記下了,轉身要走。
蘇哲又叫住他:“等等。再幫我查一件事。挪威那家美威水產,他們在北大西洋的深海養殖三文魚用的什麼飼料配方。我想讓周教授比較一下,看看咱們的還有沒有改進空間。”
林銳應了一聲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蘇哲擰開保溫杯,喝了口已經有些涼的茶。桌上攤著的不是漁業報告,而是另一份標著紅色機密封條的檔案。
封麵上印著一行字:《大夏深遠海礦產資源勘探初步方案》。
魚隻是個開頭。
壞訊息來得毫無預兆。
楊青拿著一疊DHL特快遞送的檔案衝進蘇哲辦公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能擰出苦水。
“鹿特丹。”楊青把檔案拍在桌上,“固態電池第三批出口訂單,十二個集裝箱,全部被扣在鹿特丹港。歐盟海關發了一份技術通告——要求所有進口工業產品提交完整的碳足跡報告。達不到他們新頒佈的排放標準,加征47%的碳邊境調節稅。”
蘇哲翻開檔案。通告的落款日期是十天前,但歐盟方麵“貼心”地在貨櫃到港的當天才正式送達。
“五軸機床那邊呢?”
“一樣。德馬吉的人在幕後推波助瀾。漢堡港扣了六台。”楊青的聲音發乾,“蘇書記,這兩批貨的總貨值十四億。加征47%的稅,利潤倒虧兩個多億。”
蘇哲翻到第三頁,看到了一行小字——“碳足跡覈算依據:歐盟《清潔工業產品進口條例》附件IV,適用產品範圍:動力電池、精密機床、特種材料製品……”
精準打擊。名單上列的品類,幾乎就是京海出口的核心產品目錄。
下午的緊急會議上,環保局長提了一個方案。
“蘇書記,歐盟碳排放交易市場是開放的。我們可以直接購買歐洲的碳排放配額,補足缺口。按照現在的碳價,每噸大概九十歐元,全年採購量大約——”
“多少錢?”
“七億到八億人民幣。”
會議室裡嗡嗡響起一陣議論。有人覺得不算多,先交了錢保住出口渠道再說。
蘇哲把筆擱下。
“宋徽宗也覺得歲幣不算多。”
環保局長的嘴張了張,沒敢接話。
“今年買碳配額,明年他漲價你怎麼辦?後年他把標準再收緊一圈,你再買一次?”蘇哲把那份歐盟通告扔到桌上,“這不是環保問題,是貿易戰的新打法。他們用碳關稅做武器,本質上跟之前斷供晶片、斷供機床沒有任何區別。隻不過換了一件綠色的外套。”
會議室安靜了。
“問題的根子在哪裏?”蘇哲掃了一圈,自問自答,“在於我們的能源結構。京海的工業用電,火電佔比還有61%。這個數字擺出去,人家連審都不用審,直接一刀切。”
楊青插嘴:“書記,要徹底改變能源結構——”
“我知道你想說週期長。”蘇哲打斷他,“但我們不是從零開始。京海有什麼?光伏麵板產能全國第三,海上風電裝機容量全省第一,安石縣那個儲能基地去年剛投產。東西都在手上,隻是沒串起來。”
蘇哲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側麵掛著的京海工業分佈圖前。
“從今天開始,啟動零碳京海計劃。分三步走。”
他拿起記號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硬體層麵。全市所有工業廠房的屋頂,強製安裝光伏發電係統。已有的補貼繼續,沒裝的限期三個月。安石風電場的輸電線路擴容,優先保障高新區和造船廠的用電。儲能基地的排程權收歸市裡統一管理。”
“第二,軟體層麵。”蘇哲轉頭看向後排角落裏打哈欠的陳默,“陳默,把你的工業大腦升級一下。”
陳默一個激靈,哈欠吞了回去。
“升級成什麼?”
“能源大腦。”蘇哲說,“我要你做到一件事——京海每生產一顆電池、加工一個葉輪,用的每一度電從哪來、怎麼來、碳排放多少,全程上鏈,不可篡改。給每一件出廠產品打上一個綠電溯源標籤。”
陳默推了推眼鏡,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技術上不難。盤古係統本來就在做電網負荷預測,資料介麵都是現成的。關鍵是要把發電端、輸電端、用電端的資料全部打通,形成閉環。光伏板發了多少電,走了哪條線路,到了哪台機床,加工了哪個批次的產品——這套鏈路追蹤的資料量很大,但不是不能做。給我兩個月。”
“一個月。”
陳默的表情痛苦了一瞬。“……六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