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從零開始又如何?
這番話,直接將蘇哲推到了“與全省爭利”的道德困境中,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會議室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蘇哲卻隻是平靜地抬起頭,目光迎向陸景和,緩緩開口:“景和書記說得對,漢東的發展,確實需要多點開花,均衡發展。對於呂州想要發展新產業的雄心,我個人是十分欽佩的。”
他先是肯定了對方,緩和了氣氛,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發展高階產業,不是簡單的‘一市一特色’。它更像組建一支足球隊,不是把十一個前鋒都派上場就能贏球。高階產業尤其需要集群效應,上下遊企業必須緊密配套。如果把有限的資源分散佈局,到處‘撒胡椒麪’,最後可能哪個地方也形不成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我反對的不是呂州搞航空,我反對的是在時機不成熟、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倉促上馬一個需要巨額投入、且風險極高的專案。這不僅是對呂州不負責,更是對全省的財政資源不負責。”
“你!”陸景和被噎得臉色漲紅,“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京海的成功,難道不是省裡政策傾斜的結果嗎?現在京海發展起來了,就反過來說別人條件不具備?”
“景和書記,京海的每一個專案,都是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拚殺出來的。”蘇哲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大眾和豐田的專案,是京海從幾十個競爭城市裏搶來的,不是省裡分配的。半導體專案,更是我們頂著海外巨頭的聯合封鎖,自己殺出的一條血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各位常委,發展航空產業,最關鍵的要素是什麼?不是土地,也不是政策。是兩樣東西——第一,‘適航認證體係’,這是進入市場的通行證,我們國家目前隻有少數幾個機構有這個資質,而且流程極其漫長複雜。第二,‘核心技術人才’,特別是飛機設計、材料工程、空氣動力學領域的頂尖專家。請問,這兩樣呂州現在具備嗎?”
陸景和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蘇哲提到的這兩點,正是他規劃方案裡最薄弱、最語焉不詳的部分。
蘇哲的大局觀和專業性,讓在場的多數常委都暗自點頭。他們意識到,蘇哲並非意氣用事地打壓呂州,而是真正從產業發展的客觀規律出發,冷靜地分析利弊。
眼看局勢就要倒向蘇哲,沙瑞金突然開口了。
“好了,都不要爭了。”他敲了敲桌子,做出最終裁決,“呂州有發展的熱情,京海有產業的遠見,這都是好事。我的意見是,省裡暫時不給予任何一方政策上的傾斜。航空產業園這個專案,誰有本事,誰就去搞。專案能不能落地,企業願不願意來,讓市場來決定,讓事實來說話。”
這個決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暗藏玄機。它將京海和呂州放在了同一個起跑線上,一場沒有任何規則保護的產業競賽,正式拉開帷幕。
會議結束後,楊青跟著蘇哲回到辦公室。他看到蘇哲一言不發地走到辦公桌後,疲憊地坐下,伸手用力揉著太陽穴。桌上,中午送來的午飯幾乎沒動,已經涼透了。
楊青的心裏忽然有些發堵。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蘇哲肩上扛著的,遠不止是京海市的經濟發展。他要在波詭雲T譎的政治博弈中閃轉騰挪,要應對來自四麵八方的明槍暗箭,還要為整個城市的未來深謀遠慮。這種壓力,非常人所能承受。
“書記,您……歇會兒吧。”楊青的聲音有些乾澀。
蘇哲擺了擺手,睜開眼,眼中已恢復了清明:“通知林銳進來。”
林銳很快推門而入。
“去幫我查一下。”蘇哲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國內三大航空公司——國航、東航、南航,最近兩年有沒有新的飛機採購計劃和機隊維修外包計劃。我要最詳細的資料,越快越好。”
林銳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他雖然不理解書記為什麼突然關心起航空公司的運營細節,但他知道,書記的每一步棋,都有其深意。
一場針對天空的戰爭,已經從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向,悄然打響。
初秋的清晨,微涼的海風吹過京海港的集裝箱碼頭。蘇哲站在最高的龍門吊下,看著一艘萬噸級的巨輪緩緩駛離港口,劈開深藍色的波濤,駛向遠方的地平線。
陸景和選擇在呂州奠基,大張旗鼓,邀請媒體,營造聲勢。而蘇哲選擇來到這裏,思考的是如何利用京海已經握在手中的海陸空立體物流優勢,為陸景和構建一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產業壁壘。
兩天後,呂州航空產業園的奠基儀式搞得聲勢浩大,陸景和在媒體的長槍短炮前,高調宣佈已與國內一家二線的飛機製造廠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似乎已經勝券在握。
而就在同一天,蘇哲卻帶著林銳,悄無聲息地登上了飛往首都的航班。他的目標,是國內航空業真正的巨頭——三大航的董事長。
陸景和很快就收到了風聲。他畢竟在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多年,在民航係統也有些人脈。一時間,暗流湧動。蘇哲原定與東航董事長的會麵,被對方以“臨時有緊急會議”為由推遲。
“書記,看來陸書記已經出手了。”酒店房間裏,林銳的臉色有些難看。
“意料之中。”蘇哲卻顯得很平靜,他放下手中的資料,走到窗前,“他以為堵住了門,我就進不去了嗎?他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市場規律了。”
他拿起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半小時後,東航董事長的秘書再次打來電話,語氣恭敬了許多,將會麵時間重新定在了當晚。
一旁的楊青有些不解,他這次也跟著來了首都,負責技術層麵的對接。
“書記,我還是不太明白。”在去赴約的車上,楊青忍不住問道,“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接觸那些飛機製造商,比如商飛,或者空刻、波銀的中國區?反而要花這麼大精力去談航空公司?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蘇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緩緩說道:“楊青,你記住,任何產業,製造環節固然重要,但真正掌握產業鏈命脈的,永遠是兩端——研發和市場。陸景和現在拚命想搶的,是中間的製造環節。而我要做的,是直接拿下最下遊的市場和最高附加值的服務。”
“服務?”
“對,航空服務。”蘇哲眼中閃著光,“一架飛機,在其長達二三十年的服役週期裡,採購成本隻佔總成本的20%,剩下的80%全部是運營和維護成本。包括航線運營、飛行員培訓、以及最燒錢的飛機維修和航材更換。這纔是航空產業裡最大的一塊蛋糕。”
“陸景和想在呂州造飛機,可造出來的飛機賣給誰?誰來維護?他沒想過。而我,要讓三大航未來所有的飛機維修、改裝、甚至退役飛機的拆解業務,都放在京海!隻要我掌握了市場和服務,上遊的製造商,自然會哭著喊著來京海建廠。”
楊青聽得目瞪口呆,他這才明白,蘇哲的佈局,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這根本不是在和陸景和搶專案,而是一場降維打擊。
當晚的談判,在一家不對外開放的會所裡進行。三大航的董事長都到齊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麵對這三位執掌著中國航空業半壁江山的巨頭,蘇哲沒有絲毫緊張。他沒有談政策優惠,也沒有畫產業大餅,而是直接拿出了一份資料詳實的分析報告。
“三位董事長,這是貴公司過去五年A320和B737機隊的D級大修費用分析。”蘇哲將三份檔案分別遞過去,“目前,這些高等級維修業務,超過70%都外包給了獅城、普魯士的維修公司。每年,三大航僅此一項流向海外的資金,就超過了三百億人民幣。”
三位董事長的臉色都變得嚴肅起來。這是他們內部的核心經營資料,蘇哲能拿到,足見其能量。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國內缺少一個具備EASA(歐洲航空安全域性)和FAA(米國聯邦航空局)雙重認證,且擁有完整航材供應鏈的超級維修基地(MRO)。”
蘇哲話鋒一轉:“而京海,準備建一個。我們不僅有深水港和國際機場,可以最快速度運送全球航材。更重要的是,我能給三大航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維修成本降低30%。第二,我能為你們提供一個極具競爭力的二手航材質保方案,將你們的航材採購成本,降低至少40%!”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降低維修成本還有可能,但降低航材採購成本40%?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要知道,航材銷售可是波銀和空刻最賺錢的業務,其壟斷地位無人可以撼動。
“蘇書記,您不是在開玩笑吧?”南航的董事長忍不住問道,“二手航材的水很深,質量和認證都是大問題。”
“我說的,是經過原廠標準再認證、擁有合法身份和完整質保的二手航材。”蘇哲的語氣充滿了自信,“至於航材的來源,請恕我暫時保密。但我可以承諾,京海將建設亞洲最大的‘保稅航空維修與改裝基地’,所有業務流程,都將邀請三大航共同監督。”
談判一直持續到深夜。三位董事長對蘇哲的提議表現出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但畢竟事關重大,他們都表示需要回去召開董事會,並看到京海方麵的實際投入和技術實力,才能最終拍板。
送走三位董事長,林銳在返回酒店的路上,看著身旁閉目養神的蘇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之情。
為了準備今晚的談判,書記幾乎兩天兩夜沒閤眼,親自核對每一個資料,推敲每一句話術。此刻,他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身上那股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卻絲毫未減。林銳覺得,能追隨這樣的人,是他一生的幸運。
回到酒店,蘇哲並沒有休息。他走到窗邊,撥通了威爾遜的加密電話,城市的霓虹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
“威爾遜。”
“老闆。”
“荷蘭那邊,可以動手了。”蘇哲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是時候讓那家歐洲最大的飛機墳場,換一個新主人了。”
夜幕下的京海鳳棲縣,一片廣袤的灘塗地在海風中沉默。這裏毗鄰深水港,除了遠方燈塔孤獨的光束,便隻剩下潮汐拍岸的單調聲響。
蘇哲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勘探高台上,海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身邊,楊青正努力地試圖在晃動的圖紙上找到一個穩定的支點。
“就是這裏。”蘇哲的手指在規劃圖上一個巨大的不規則區域上點了點,聲音不大,卻彷彿能穿透海浪的轟鳴,“楊青,你現在看到的是一片荒灘,但在我的規劃裡,三年後,這裏將崛起為亞洲最大、技術最先進的飛機拆解與再製造中心。那些翱翔天際的巨無霸,將在這裏迎來它們生命的終點,和新生。”
楊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著“一級拆解區”、“發動機維修中心(MRO)”、“航材再認證倉庫”、“保稅物流區”……每一個名詞都讓他感到陌生而又震撼。他無法想像,這片連漁民都嫌偏僻的土地,如何能與代表著工業文明頂峰的航空產業聯絡在一起。
“書記,這……這盤子也太大了。”楊青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驚疑,“我們沒有任何基礎,這幾乎是從零開始。”
“不,我們不是從零開始。”蘇哲的目光投向深不見底的大海,“我們有這個。”他指了指腳下的大地,又指了指遠方的深水港,“我們有土地,有全球頂級的物流樞G紐。剩下的,用錢去買。”
就在蘇哲描繪藍圖的同時,遠在歐洲,一場隱秘的商業風暴正在威爾遜的操縱下悄然上演。
數家註冊在不同避稅天堂的離岸基金,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撲向了位於荷蘭的一家名為“航星迴圈科技”的公司。這家公司擁有全球第二大的飛機墳場,以及一套完整的附屬航材再認證業務。它就像一座巨大的寶庫,卻因經營不善和股東內鬥而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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