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理由有很多,但有一件小事,最打動我。”
“哦?是什麼事?”
“在我決定回來之前,蘇書記和我視訊通話。他向我展示了京海生命科學島的規劃圖。我看到,在整個科學島最中心、風景最好的地塊上,標註的不是科研大樓,也不是行政中心,而是人才公寓、國際學校和一家三甲醫院。”
周-琳的聲音有些動容:“那一刻我明白了,在這座城市的規劃裡,人,是放在第一位的。一個真正尊重人才的城市,纔會把最好的資源,留給人才的生活。所以,我回來了。”
這段采訪,瞬間在網路上刷屏。那句“把最好的地塊留給了人才公寓和國際學校”,成為了當天最火的熱搜詞條。無數人被京海這種潤物細無聲的誠意所打動。
蘇哲在辦公室裡看到這段視訊時,也隻是淡淡一笑。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周琳的歸來,也帶來了一個潛在的“地雷”。在整理帶回來的專案中,她向李默然提到了一個由她主導研發的新型靶向藥專案,這個專案在臨床前階段,與一家瑞士的製藥巨頭諾華公司,存在著一些專利交叉和糾紛。
與此同時,呂州。
陸景和看著關於京海“鳳凰計劃”鋪天蓋地的報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蘇哲甩在了身後。
“書記,我們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全省的人才都要被京海吸乾了!”秘書在一旁焦急地說道。
陸景和猛地一拍桌子:“他蘇哲能搞,我就不能搞嗎?通知下去,呂州也推出‘麒麟計劃’!他給多少,我們給雙倍!另外,立刻聯絡那家米國的醫療基金,告訴他們,合作可以全麵提速了!”
一場圍繞頂尖人才的爭奪戰,在漢東省內,正式拉開序幕。
夜深人靜,蘇哲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威爾遜發來的情報。
情報很短,但內容卻讓蘇哲的瞳孔微微一縮。
“老闆,陸景和在呂州接觸的那家海外醫療基金,名為‘北極星資本’。經過深層股權穿透,其背後最大的LP(有限合夥人),是高通風投。與之前在半導體領域和我們交過手的高通,是同一個母公司。”
蘇哲看著手機螢幕上“高通風投”那幾個字,指尖在桌麵上無聲地敲擊著,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輕響。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海浪的聲音。
他的嘴角,逸出一絲冷冽的笑意。
原來是老朋友。換了一身西裝,換了個名字,從半導體的戰場,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生命科學的陣地。他們的嗅覺倒是靈敏,隻是這手段,還是那麼上不了檯麵。
“北極星資本……”蘇哲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冇有半分波瀾。既然你們主動送上門來,那京海這盤棋,就得陪你們好好下下。
果不其然,高通係的資本一入場,呂州的打法立刻變得凶悍淩厲起來。
半個月後,呂州市政府高調宣佈,成功從印度引進製藥巨頭“太陽製藥”的一個核心仿製藥研發團隊,並一次性上馬了三個針對心血管疾病的仿製藥專案。
訊息一出,在業界引起不小的震動。仿製藥雖然技術含量不如創新藥,但其研發週期短、見效快、市場需求巨大。陸景和這一手,精準地打在了“短平快”上,在聲勢上,立刻對京海“十年磨一劍”的創新藥戰略,形成了不小的衝擊。
一時間,輿論風向也變得微妙起來。
“呂州這步棋走得穩啊,先靠仿製藥佔領市場,回籠資金,再圖創新,這纔是企業經營的正道。”
“京海那邊畫的餅太大了,生命科學島,聽著好聽,可等新藥研發出來,黃花菜都涼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楊青拿著一份輿情監測報告,走進了蘇哲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幾分憂色:“書記,呂州那邊最近動靜很大,已經有好幾家原本打算和我們接觸的投資機構,現在都跑去呂州考察了。而且,國際上……”
楊青頓了頓,翻到報告的下一頁:“高通係資本開始利用他們在海外的媒體資源和影響力,散佈一些對我們不利的言論。說我們生命科學島的專案,存在智慧財產權來源不明的問題,甚至影射我們‘竊取’了海外技術。好幾家歐洲的頂尖科研機構,原本已經和我們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現在都以‘需要重新評估風險’為由,暫停了接觸。”
這是組合拳。國內用仿製藥的短期利益衝擊市場信心,國外用輿論戰汙名化京海的聲譽,阻斷京海的國際合作。
“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把我們摁死在起跑線上了。”蘇哲的語氣依舊平靜,他接過報告,掃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
“那我們怎麼辦?”楊青有些沉不住氣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蘇哲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輿論的噪音,不必理會。關鍵還是要把我們自己的內功練好。他們想玩資本,那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
他轉過身,看著楊青:“我決定,由市政府牽頭,聯合市屬國企,發起成立一個百億規模的‘京海生命科學產業基金’。這筆錢,專門用於投資我們科學島內有潛力的早期專案,為科學家們解決後顧之憂。”
“百億基金?”楊青吃了一驚,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對。”蘇哲點頭,“光有‘鳳凰計劃’吸引人才還不夠,我們必須要有強大的資本作為後盾,形成一個‘人才 資本’的雙輪驅動模式。這樣,我們的生態纔算完整。”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蘇哲本想引入本地的社會資本共同參與,但當他召集了京海最有實力的幾十位民營企業家,開了一場閉門推介會後,反響卻異常冷淡。
“蘇書記,您的想法我們都理解,也佩服您的魄力。”一位做房地產起家的老闆,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但是,生物醫藥這個東西,我們是真看不懂。聽說一個新藥從研發到上市,要十年八年,花掉十幾億,最後成功的概率還不到十分之一。這風險也太高了。”
“是啊,”另一位做外貿的老闆也附和道,“我們這些做實業的,講究的是現金流。這錢投進去,十年八年冇個響動,我們可耗不起。有這個錢,我在高新區拿塊地蓋個廠房,三年就能回本。”
“蘇書記,不是我們不支援政府工作。實在是……這買賣,不如投資房地產劃算。”
整個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尷尬而現實的氣氛。這些在商海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企業家們,相信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磚頭和機器,而不是科學家口中那些玄之又玄的分子式和臨床資料。
會後,楊青氣得直搖頭:“這幫人,真是短視!隻看得到眼前這點利益。”
蘇哲卻顯得很平靜:“不能怪他們。資本的天性就是逐利避險。我們描繪的藍圖再宏大,在他們眼裡,也比不上一份穩賺不賠的土地出讓合同。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哲推掉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親自帶隊,一個一個地去拜訪那些有實力、且思想相對開明的企業家。
在一間裝修得金碧輝煌的私人會所裡,蘇哲端著酒杯,陪著笑臉,耐心地給一位身家百億的船運大亨講解著靶向藥和免疫療法的未來前景。對方聽得哈欠連天,最後拍著蘇哲的肩膀說:“蘇書記,我敬佩你。這樣,我個人出五百萬,就當交個朋友,支援一下。再多,就真不行了。”
在另一家上市公司的辦公室裡,蘇哲和楊青坐了兩個小時的冷板凳,才見到那位忙於“資本運作”的董事長。對方聽了不到十分鐘,就藉口要去開個跨國會議,客氣地將他們送了出來。
楊青跟在蘇哲身後,看著書記那略顯疲憊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他從未見過蘇哲如此“低聲下氣”過。在外麵,他是說一不二、運籌帷幄的市委書記,可為了這個產業基金,他卻不得不放下身段,去麵對那些商人的精明、算計甚至是不加掩飾的敷衍。
這艱難的一麵,無人知曉。
一週下來,收效甚微。百億基金的目標,連十分之一的意向資金都冇有募集到。
這天晚上,市政府在高新區的一家酒店舉辦了一場企業家聯誼酒會。蘇哲再次成為了全場的焦點,許多企業家端著酒杯圍過來,說著各種恭維的話,但一提到基金的事,就都顧左右而言他。
酒過三巡,蘇哲走上發言台。他冇有拿講稿,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下眾人。
喧鬨的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蘇哲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大家擔心風險,擔心週期,擔心投下去的錢,會打了水漂。”
他環視全場,目光誠懇:“大家的擔心,有道理。創新,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不確定性。今天,我不想再跟大家畫餅,我隻宣佈一個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說道:“‘京海生命科學產業基金’,將采用結構化設計。其中,由市政府和市屬國企出資的三十億引導基金,將作為劣後級LP(有限合夥人)。”
“什麼意思?”台下有人不解地問。
“意思就是,”蘇哲的聲音陡然提高,“如果基金投資的專案虧了,我們政府的這三十億,先虧完!隻有當所有社會資本的本金和約定收益都得到保障之後,才輪到我們政府的引導基金。換句話說,所有的安全收益,都讓給在座的各位社會資本。所有的前期風險,由我們京海市政府來扛!”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蘇哲這個決定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招商引資了,這是拿政府的信譽和真金白銀,在為京海的未來,為在座的所有人,做一個無限責任的擔保!
這份擔當,這份魄力,瞬間擊潰了所有企業家心中那道由精明和算計築成的堤壩。
短暫的寂靜後,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之前那位隻肯出五百萬的船運大亨,第一個站了起來,激動地喊道:“蘇書記,就衝您這份擔當!我投五個億!”
“我跟!一個億!”
“算我一份!八千萬!”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企業家們的熱情被徹底激發,紛紛表示要追加投資。
楊青站在台下,看著聚光燈下的蘇哲,眼眶有些濕潤。他知道,書記又一次用他的人格魅力,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逆轉。
酒會結束後,基金的意向認購額,已經突破了八十億。
回到辦公室,蘇哲卻冇有絲毫鬆懈。他脫下西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資金的問題初步解決,但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他開啟電腦,調出一份威爾遜剛剛發來的,關於高通係資本的詳細投資組合報告。他逐行逐句地看著,試圖從那密密麻麻的專案列表中,找到對手的命門。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字上。
“北極星資本,重倉被投企業:米國‘輝影醫療’,主營業務:醫用核磁共振成像裝置(MRI)。”
蘇哲的腦中,一道電光閃過。他想起了之前錢振華院士在軍工專案裡提到的一個關鍵技術——特種超導磁體。MRI裝置最核心、成本最高的部件,正是超導磁體。
他立刻拿起加密手機,撥通了威爾遜的電話。
“威爾遜,幫我查一下,全球範圍內,能生產3.0T以上高階醫用超導磁體的公司有幾家。另外,重點關注一下,這些公司裡,有冇有可能被收購的。”
電話那頭,威爾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明白,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