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衣房出來時,他聽見客廳裏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方敬修腳步一頓,家裏來客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衛衣的領口,走進客廳。
果然,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三叔方振華一家,四姑方文靜一家,還有幾個遠房親戚。茶幾上擺滿了水果、點心和熱茶,氣氛熱鬧而融洽。
“喲,修哥兒起床了!”三叔方振華第一個看見他,笑著打招呼,“難得啊,大年初一能睡到這個時候。”
方敬修微微一笑:“三叔,新年好。”
他走過去,在母親林婉清身邊的空位坐下。林婉清側過頭看他,眼神裏帶著笑意:“今天穿得這麽休閑?”
“過年,放鬆一下。”方敬修說。
他的出現讓客廳裏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下。雖然大家都還是說說笑笑,但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他。
方敬修太清楚這種氛圍了。
在方家這樣的家族裏,每一次聚會都是小型政治場。誰坐在什麽位置,誰跟誰說話,誰被誰重視,都有講究。
三叔方振華是某國企的黨委書記,正廳級。四姑方文靜的丈夫在財政部,副司長。
其他幾個親戚也都在體製內或國企工作,級別都不低。
“敬修啊,”四姑方文靜開口了,語氣溫和,“聽說你明年要提司長了?”
這話問得直接,但方敬修應對得很自然:“還沒定,要看組織安排。”
“謙虛了。”三叔方振華笑,“發改委最年輕的實權處長,誰不知道你前途無量?明年提司長是板上釘釘的事。”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這種時候,多說多錯。
承認顯得狂妄,否認又顯得虛偽,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表態。
“對了,”四姑方文靜忽然想起什麽,“我聽說柳家那邊……柳思樺那孩子,對你挺有意思的?”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方敬修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四姑,眼神平靜:“四姑訊息真靈通。”
“哎呀,圈子就這麽大。”四姑笑得意味深長,“柳家那姑娘確實不錯,家世好,學曆好,人也漂亮。敬修啊,你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
林婉清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笑著打圓場:“文靜,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咱們做長輩的,就別操心了。”
這話說得巧妙,既沒否定也沒肯定,給方敬修留足了空間。
但四姑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嫂子,話不能這麽說。敬修現在是關鍵時期,婚姻大事可不能馬虎。柳家跟咱們家門當戶對,柳陽明年又要升了,這要是成了,對敬修的前途……”
“四姑。”方敬修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的婚事,我心裏有數。”
幾個字,把話題封死了。
四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看到方敬修平靜卻銳利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嚥了迴去。
客廳裏的氣氛有些微妙。
這時,方明開口打破了沉默:“對了,聽說敬修前段時間去雍州了?那邊有什麽新專案嗎?”
這個話題轉得很自然,方敬修順勢接上:“是,有個基地的專案在考察。雍州那邊資源不錯,政策支援力度也大。”
“這個基地是朝陽產業啊。”方明是做投資的,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敬修,你們發改委那邊對這個領域有什麽新的政策導向嗎?”
方敬修簡單講了幾句政策方向,用詞專業但不晦澀,既展現了專業性,又不會讓非專業人士聽不懂。
這就是他的說話藝術,永遠知道在什麽場合說什麽話,對什麽人說什麽話。
客廳裏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聊工作、聊投資、聊時政。
方敬修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插一兩句,但每一句都在點上。
他能感覺到,那些親戚看他的眼神裏,除了親近,更多的是敬畏。
這就是權力帶來的距離感。
即使是在家族內部,即使大家都姓方,但當你的級別和前景遠超其他人時,那種無形的隔閡就產生了。
方敬修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轉向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知道四姑為什麽這麽關心,她丈夫在財政部,明年也有晉升機會。
如果方敬修這邊出事,可能會牽連整個方家,影響所有人的前程。
這就是家族。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客廳裏的氣氛有些微妙。
三叔適時轉移話題,聊起了股市行情,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
中午,客人們陸續告辭。
送走最後一批,林婉清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每年初一都這麽累。”
方振國從書房走出來,在妻子身邊坐下,看向兒子:“下午有什麽安排?”
方敬修還沒開口,林婉清就接話:“下午五點,咱們去大覺寺祈福。你爸都安排好了。”
方振國點頭:“今年是你爺爺的本命年,也是你關鍵的一年。去祈福,求個平安順利。”
方敬修微微皺眉。
他原本想下午出去走走,但父母已經安排好了,不好推辭。
“好。”他點頭。
林婉清看著兒子,眼神溫柔:“修哥兒,媽媽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情……要懂得權衡。”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別為了一個女孩,耽誤了前程。
方敬修沒接話,隻是站起身:“我上樓休息會兒。”
“去吧。”林婉清說,“四點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