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賽力深處的地貌,像被巨人用刀斧胡亂劈砍過。
陳諾蹲在監視器後麵,看著鏡頭裏江問的背影。這場戲要拍他在荒原裏獨行,天空是鉛灰色的,風捲起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好,準備——”劉青鬆拿著對講機,“三、二、一,開始!”
江問邁開步子,風衣下擺在風裏翻飛。他走了大約五十米,按照劇本該迴頭看一眼來路,然後繼續前行。
就在他迴頭的瞬間。
“嘎吱——哢嚓!”
頭頂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那台架在沙丘頂端的搖臂攝像機,連同它沉重的底座突然傾斜,然後直直地砸了下來。
“小心!”陳諾本能地大喊。
江問聽到了,下意識抬頭。然後他做了一個最錯誤的決定。
不是向前撲倒,而是試圖用手去擋。
“砰!”
沉悶的撞擊聲。
江問整個人被砸倒在地,搖臂的一角直接磕在他的額頭上,鮮血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
“停!停!”劉青鬆扔掉對講機衝過去。
現場亂成一團。副導演在喊“叫救護車”,場務在找急救箱,幾個女演員嚇得尖叫。
陳諾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但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別慌。
她對自己說。
慌解決不了問題。
她閉上眼,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
方敬修坐在部委宿舍的沙發上,手指輕敲膝蓋,聲音平靜:“遇到突發情況,第一件事是穩。你穩住了,別人才穩得住。”
她睜開眼,快步走向事故中心。
江問躺在地上,額頭上的傷口很深,血汩汩地往外冒,半邊臉已經染紅了。他意識還清醒,但臉色慘白,嘴唇在哆嗦。
“別動他!”陳諾蹲下來,按住想要扶江問起來的劉青鬆,“不確定頸椎有沒有受傷,不能亂動。”
劉青鬆愣了一下,看著陳諾冷靜的臉,下意識地點頭:“對,對。”
陳諾轉頭看向場務:“急救箱!”
箱子很快拿來。她開啟翻找。
碘伏,棉簽,紗布……繃帶隻有兩卷,不夠。
血還在流。
陳諾看著江問額頭上那個猙獰的傷口,腦子飛快地轉。
“劉導,離這裏最近的醫院有多遠?”她問。
劉青鬆臉色難看:“最近的市醫院……開車得三個小時。這路況,救護車根本進不來。”
三個小時。江問流這麽多血,撐不了三個小時。
陳諾的指尖冰涼,但聲音很穩:“打電話給120,讓他們派車到能進的最遠位置。同時……”她頓了頓,“打給離這裏最近的派出所。”
劉青鬆一愣:“派出所?”
“對。”陳諾已經開始動手,她撕開紗布按住江問的傷口,“警察係統有應急聯動機製,他們能調動的資源比我們多。問他們附近有沒有村衛生站,有沒有衛生員,能不能派車過來接應。”
劉青鬆恍然大悟,連忙掏出手機。
陳諾繼續處理傷口。
紗布很快被血浸透,她換了一塊,還是不夠。
“繃帶不夠了。”她抬頭看向周圍,“誰有多餘的幹淨布料?”
幾個工作人員麵麵相覷。這荒郊野嶺的,哪來多餘的布料。
陳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高領內搭,外麵套著劇組發的衝鋒衣。
她幾乎沒有猶豫,拉開衝鋒衣拉鏈,脫下外套。
“你要幹什麽?”旁邊的女演員驚呼。
陳諾沒說話,從急救箱裏拿出一把醫用剪刀。
但不夠鋒利。
她又抬頭:“劉導,把你的瑞士軍刀給我。”
劉青鬆慌忙從兜裏掏出刀遞過去。
陳諾接過刀,開啟最鋒利的那片刀刃。她拉起自己的白色內搭下擺,刀鋒抵上去,用力一劃。
“刺啦——”
純棉布料被割開一道口子。
她沿著那道口子,把內搭的下半截整個割了下來。布料很軟,吸水性好,而且幹淨。
這是她今天早上剛換的。
她把割下來的布料疊成厚厚一疊,壓在江問的傷口上,然後用僅剩的繃帶固定。
血滲出的速度明顯慢了。
江問艱難地睜開眼,看著陳諾。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但發不出聲音。
陳諾搖搖頭:“別說話,儲存體力。”
她說完,又抬頭看向劉青鬆:“電話打通了嗎?”
“派、派出所說他們馬上派人過來,但也要一個多小時……”劉青鬆滿頭大汗,“他們聯係了最近的一個村子,村裏有個衛生員,但、但是……”
“但是什麽?”
“衛生員今天去縣裏開會了,不在村裏。”
陳諾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沒讓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
方敬修會怎麽做?
她問自己。
他會找替代方案,會調動一切能調動的資源,會……
她忽然想起什麽,抬頭看向劉青鬆:“李局長。打電話給李局長。”
劉青鬆一怔:“李局?她……”
“她在青海考察,應該有當地的聯絡渠道。”陳諾語速很快,“告訴她我們這裏的坐標,告訴她傷者情況。請她協調地方衛健委,看能不能從其他鄉鎮調衛生員過來,或者……讓縣醫院的救護車帶醫生往我們這個方向趕,我們的人也往那個方向送,中途匯合,節省時間。”
這是方敬修教她的。
當一條路走不通時,就找能打通這條路的人。
劉青鬆連忙撥號。
等待接通的間隙,陳諾掏出自己的手機。她看了眼時間。
下午兩點四十。
方敬修這時候應該在去下一個考察點的路上。
她點開微信,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打字:“修哥,劇組出了點意外,江問受傷了。我在處理,可能需要李局長協調醫療資源。您方便時跟她說一聲。”
她沒有說怎麽辦,沒有哭訴,沒有慌亂。她隻是陳述事實,並提出需求。
這是方敬修式的溝通:精準,高效,不浪費情緒。
發完,她把手機塞迴口袋,繼續觀察江問的情況。
傷口還在滲血,但比剛纔好一些。江問的臉色更白了,呼吸也變得微弱。
“跟他說話。”陳諾對旁邊一個跟江問關係好的男演員說,“別讓他睡過去。”
男演員連忙蹲下來,開始跟江問聊天,講劇組裏的糗事,講他們大學時的趣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風還在吹,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陳諾蹲在江問身邊,手一直按著他額頭上的紗布,哪怕手臂已經酸得發麻。
大約五分鍾後,劉青鬆激動地跑過來:“打通了!李局說她馬上協調!縣醫院的救護車已經出發了,還聯係了沿途兩個鄉鎮的衛生院,讓他們派車到半路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