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沒興趣,是自己還不夠格做他的選擇。
到了他這個位置。
靖京29歲的發改委正處級儲備,方家第三代最穩的棋子。
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
主動貼上來的、家裏安排的、生意夥伴送的……形形色色。
他不收,不是清高,是懶得麻煩。
收了,就得給好處,就得欠人情,就得處理後續。
而方敬修最煩兩件事:麻煩,和不受控。
陳諾抿了口香檳,舌尖嚐到微澀的氣泡。她知道,自己現在在方敬修眼裏,大概和那些女人沒什麽區別。
漂亮,懂事,有點小心思,但也就那樣。
不夠格。
但她不急。
父親說過: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討厭主動往上撲的。你得讓他覺得,是他選了你,不是你勾了他。
陳諾端著酒杯,緩步走向宴會廳外側的露台。這個位置是她精心挑選的。離主桌不遠不近,既能被注意到,又不會顯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這裏是去洗手間和吸煙區的必經之路。
她靠在欄杆上,背對著喧囂。
夜風吹起她頸邊的碎發,月白色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從背影看,她像在欣賞夜景,但實際上,她的耳朵豎著,聽著身後的動靜。
陳諾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麽。
像擺在櫥窗裏最貴的那件商品,明碼標價,但需要客人自己走進來細看。
五分鍾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侍者那種輕悄的步子,是皮鞋敲擊大理石的聲音,沉穩,從容。
陳諾沒有迴頭。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恰好轉身。
撞進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香檳晃出來,濺在對方西裝的前襟上。
“對不起!”她慌忙後退,腳下高跟鞋一崴,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一隻手臂及時環住了她的腰,穩穩托住。
“小心點。”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帶著點煙草味的沙啞。
陳諾抬頭,對上方敬修的眼睛。這麽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顏色。
深褐色,像陳年的威士忌,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他的手掌還扶在她腰間,隔著旗袍薄薄的布料,溫度透過來。
“方、方先生……”陳諾穩住身形,手抵在他胸前,又像被燙到似的縮迴。
她拿出條手帕幫他擦拭酒漬“不好意思方先生。”
方敬修鬆開手,從西裝內袋掏出煙盒。黑色的皮質煙盒,沒logo,他單手開啟,抽出一支叼在唇間。
“有火嗎?”他問,聲音含糊。
陳諾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問她。她搖搖頭:“我不抽煙。”
方敬修笑了下,自己摸出打火機。
銀色的都彭,在指尖轉了個圈,“啪”地擦燃。他微微偏頭,火苗湊近煙頭,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
整個過程慢條斯理,貴氣逼人。
“大幾了?”他問,靠在欄杆上,側臉對著她。
“大三。”陳諾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包帶子,“導演係。”
“學導演的,跑來這種地方?知道來這裏是什麽嗎意思嗎?”方敬修彈了彈煙灰,語氣聽不出情緒。
“兼職。”陳諾垂眼,“學姐說兩小時五千,夠我兩個月生活費了。”
半真半假。
五千是真的,但她不缺這點錢。
父親每個月給的生活費就五千,還不算額外開銷。這麽說,隻是為了顯得需要,但又不過分寒酸。
方敬修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直接,陳諾覺得自己的旗袍領口都開始發燙。
“剛纔在主廳,我看見你了。”他忽然說。
陳諾心裏一緊。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趙明愷的局,我常來。”方敬修繼續說,煙在指間慢慢燃,“每次都有新麵孔。漂亮的,懂事的,想往上爬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她:“你呢?想往上爬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太直接。
陳諾咬住下唇,思考了三秒,然後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想。”
坦蕩得讓方敬修挑了下眉。
“但我知道規矩。”陳諾補充,聲音輕了些,“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趙先生說了,我們隻是裝飾品。”
方敬修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有細紋漾開:“他倒是會教。”
一支煙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拿出來看了眼螢幕,沒接,按掉。
“你繼續看風景吧。”他說,直起身,“我迴去了。”
“方先生。”陳諾叫住他。
方敬修迴頭。
“您的西裝……”她指了指他前襟那塊深色的酒漬,“需要我賠幹洗費嗎?”
“不用。”他說,頓了頓,“不過你欠我個人情。”
“什麽?”
“剛才扶你那一把。”方敬修眼裏閃過玩味,“我可是冒著被你拽倒的風險。”
陳諾愣住,隨即失笑:“那方先生想要我怎麽還?”
方敬修沒立刻迴答。他打量著她,從鬆挽的發髻,到月白色的旗袍,再到纖細的腳踝。
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藝術品,冷靜,克製,但深處有暗流湧動。
“等我想好了告訴你。”他最後說,轉身要走。
“方敬修。”陳諾忽然開口,叫了他的全名。
男人的腳步頓住。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沒有敬稱,沒有小心翼翼,就是簡簡單單三個字。
方敬修迴頭,眼神深了些。
“手帕。”陳諾伸出手,掌心向上,“您還沒還我。”
方敬修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那塊白色手帕,卻沒有遞過來,而是放在鼻尖又嗅了一下。
“梔子香。”他說,“你故意的?”
陳諾心髒狂跳,但麵上不顯:“什麽故意的?”
“知道我喜歡梔子,所以特意熏了這個味道。”方敬修走近兩步,把手帕放在她攤開的掌心,
“很聰明。但下次……”
他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手心。
“不用這麽刻意。”
陳諾攥緊手帕,布料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
“我沒有。”她輕聲說,抬眼看他,“我隻是自己喜歡梔子。”
方敬修沒拆穿她。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又恢複了那種疏離的姿態。
“大三,”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課多嗎?”
“這學期不多,主要在準備畢業作品。”
“拍什麽題材?”
“還沒定。”陳諾斟酌著用詞,“可能在拍……女性困境。”
方敬修挑眉:“困境?”
“對。”陳諾深吸一口氣,“比如,一個女孩想往上爬,但她能用的籌碼隻有自己的美貌和年輕。這種困境。”
空氣安靜了幾秒。
遠處宴會廳的音樂飄出來,是慵懶的爵士樂。
方敬修忽然笑了,搖搖頭:“有意思,下次有片子,可以發我看看。”
陳諾心髒一緊:“發到哪裏?”
方敬修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純白色,沒有頭銜,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手機號。
私人號碼。
陳諾雙手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涼。
“謝謝。”她說,把名片小心地放進手包夾層。
方敬修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忽然問:“你是舞蹈生出身?”
陳諾一愣:“您怎麽知道?”
“站姿。”方敬修目光落在她身上,“學舞蹈的人,站姿和別人不一樣。背挺,肩開,脖子拉得很長。”
他頓了頓,補充:“像天鵝。”
陳諾臉頰微熱:“小時候學了十年芭蕾,後來傷了腰,轉學導演了。”
“可惜。”方敬修說,但眼神裏沒有惋惜,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難怪。
難怪身段這麽漂亮,難怪走路時每一步都像丈量過。
“我走了。”他最後說,這次真的轉身離開。
陳諾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宴會廳的燈光裏。
夜風吹來,她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手心裏,那張名片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跳加速。
她成功了。
又沒完全成功。
方敬修給了名片,代表他感興趣。但他那句不用這麽刻意,又像一盆冷水,提醒她別太得意。
高階的獵物,往往以獵人的姿態出現。
陳諾靠在欄杆上,慢慢平複呼吸。
她知道,欲擒故縱對男人來說是最好的興奮劑。尤其是對方敬修這種見慣了投懷送抱的男人。
你越不在意,他越好奇;
你越不主動,他越想知道你在想什麽。
剛才那場對話,她表現得恰到好處。
撞到他是不小心,還手帕是理所當然,聊片子是展示內涵,最後收名片時也沒有過分激動。
像一朵帶刺的玫瑰,美,但不好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