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黃澤山家。
客廳裏的光線暗了下來,冬日的陽光走得早,不到五點就開始西沉。
黃澤山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盤沒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各占一方,僵持著。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半個小時,沒有動一顆子。
茶幾上的茶早就涼了。
門鈴響了。
黃澤山沒有起身,隻是抬了抬下巴。
“進來。”
劉長河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盒茶葉。
他換了一身便裝,深藍色夾克,裏麵是白襯衫,沒了在單位裏的威嚴,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人。
“姐夫。”他叫了一聲,把茶葉放在茶幾旁邊。
黃澤山看了一眼那兩盒茶葉,沒說話。
劉長河在他對麵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涼了。”
黃澤山沒理他。
劉長河放下杯子,看著那盤棋。
“還在想?”
黃澤山終於開口了。
“你說,這盤棋,誰贏了?”
劉長河看了看棋盤。
黑子圍了白子一大片,但白子在角落裏也圈了一塊地。
表麵上看,黑子優勢明顯,但仔細一看,白子那小塊地,正好卡在黑子的要害上。
“僵局。”他說。
黃澤山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絲冷意。
“不是僵局。”他伸手,把白子角落裏那顆子拿起來,“是有人以為他贏了,其實他早就在我的局裏。”
劉長河看著那顆被拿起的白子,心裏一緊。
“姐夫,融媒體那個事……”
黃澤山把白子扔迴棋盒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成了。”
劉長河愣了一下。
“方敬修那邊……”
“他接了。”黃澤山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中經審那邊,非他不可。總長盯著,別人壓不住場子。”
劉長河沉默了幾秒。
“那接下來……”
黃澤山放下茶杯,看著他。
“長河,你跟了我多少年?”
劉長河想了想。
“二十三年了。”
黃澤山點點頭。
“二十三年。你知道我為什麽能在這個圈子裏活這麽久嗎?”
劉長河沒說話。
黃澤山替他迴答:
“因為我從來不跟人正麵交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漸暗,院裏的路燈亮了。
“方敬修這個人,有能力,有腦子,有背景。正麵交手,我不一定贏。”
他轉過身,看著劉長河。
“所以,我不跟他交手。我讓他……自己跟自己交手。”
劉長河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黃澤山走迴沙發邊,重新坐下。
“你知道融媒體這個專案,最妙的地方在哪裏嗎?”
劉長河搖頭。
黃澤山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中央。
“在於它不是國家想搞的,是資本想搞的。”
劉長河愣了一下。
黃澤山繼續說:“中州那幾個大資本,盯著影傳這塊蛋糕盯了三年了。融媒體,技術平台,資料介麵,每一塊都是錢。但他們不能直接伸手,得找個代理人。”
他看著劉長河。
“方敬修,就是那個代理人。”
劉長河沉默了。
黃澤山又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另一側。
“這個專案,表麵上是中經審牽頭,實際上是資本在背後推。方敬修接了,就等於被資本牽著鼻子走。他要協調文宣委、科信署、網委辦,要打通資料,要統一標準。”
他頓了頓。
“你知道這些部門,背後都是誰嗎?”
劉長河搖頭。
黃澤山笑了。
“文宣委背後是宣傳口的老爺們。科信署背後是技術官僚。網委辦背後是安全係統。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山頭,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人。”
他看著劉長河。
“方敬修要去協調他們,就得讓利。讓利,就得得罪自己人。不讓利,就得得罪那些部門。無論怎麽選,都是輸。”
劉長河想了想。
“那如果……他贏了呢?”
黃澤山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冷意。
“他贏不了。”
他頓了頓。
“因為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他贏的。”
劉長河愣了一下。
黃澤山繼續說:
“長河,你知道什麽叫眾矢之的嗎?”
劉長河點點頭。
黃澤山靠迴沙發上。
“方敬修每往前走一步,就是在給自己多樹一個敵人。等他把所有部門都得罪完了,你覺得姓孟的那個還敢讓他接班嗎?”
他頓了頓。
“而且那些資本,你以為他們是好相與的?為了利益,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方敬修背後有人,但你要想,在中州站穩的,誰背後沒站個背景。”
劉長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姐夫,你為什麽非要動方敬修?”
黃澤山沒有立刻迴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路燈的光照在院子裏,把樹影拉得很長。
黃澤山放下茶杯,靠迴沙發上。
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泛黃的合影上,那是十年前中經審全體會議的合照。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旁邊是孟總長。
那時候,他們還是搭檔。
“長河,”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方敬修是怎麽坐上首席這個位置的嗎?”
劉長河搖頭。
黃澤山端起茶杯,又放下。
“是我保的。”
劉長河愣住了。
“當年他競爭首席,對手是趙家的人。趙家那邊開了條件,隻要我點頭,他們的人上去之後,我在中經審的人一個不動。”
他頓了頓。
“我沒點頭。我保了方敬修。因為我覺得,他有能力,有腦子,是塊好材料。”
他看著窗外。
“結果呢?”
他笑了,那笑容裏全是自嘲。
“他一上來,馬上投奔了孟總長。我的人,被他一個一個換掉。我的專案,被他一個一個改名字。我花了十年搭起來的班子,他一年就拆完了。”
他轉過頭,看著劉長河。
“我退下來了。不是因為年紀到了,是因為……我不退,就得進去。”
劉長河搖頭。
“孟總長跟我爭位置的時候,手裏那些政治黑料……都是方敬修遞的。”
劉長河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親手查的,親手整理的,親手交到孟總長手裏的。那些東西,夠我進去待十年。”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他看著劉長河。
“長河,你說,我該不該恨他?”
劉長河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哪裏做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沒做錯什麽。我隻是太相信師徒情分這兩個字了。”
他轉過身,看著劉長河。
“在這個圈子裏,沒有師徒,隻有利益。你對他好,他覺得你應該。你保他上位,他覺得是你欠他的。你教他本事,他覺得是你該教的。”
他走迴沙發邊,坐下。
“所以,長河,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融媒體這個專案給他嗎?”
劉長河搖頭。
黃澤山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中央。
“因為這個專案,是個死局。誰接誰死。”
劉長河看著那顆黑子。
“姐夫,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佈局的?”
黃澤山沒有立刻迴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從方敬修第一次來找我的那天。”
劉長河愣住了。
“那天他帶著東西來看我,說是看看老師。你知道他來幹什麽嗎?”
劉長河搖頭。
黃澤山笑了。
“他來求我,幫他那個小姑娘鋪路。”
他頓了頓。
“我當時就知道,機會來了。”
劉長河看著他。
黃澤山繼續說:
“方敬修這個人,最大的弱點,不是能力不夠,不是背景不深。是他太在乎那個姑娘了。”
他看著劉長河。
“你想想,他一個中經審的司正,為了一個影傳的主事,跑來求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他圖什麽?”
劉長河沒說話。
黃澤山替她迴答:
“他圖的是……讓她走得順一點,快一點,穩一點。”
他靠迴沙發上。
“所以,我故意透給他一個訊息,融媒體這個專案,上麵很重視。如果能參與進去,對那姑孃的前途大有好處。”
劉長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所以方敬修迴去之後,就開始推動這個專案?”
黃澤山點點頭。
“對。他以為是他自己發現的,以為是他自己的判斷,以為是他自己的決定。”
他頓了頓。
“他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我讓他以為的。”
劉長河沉默了很久。
“那孟總長那邊……”
黃澤山笑了。
“孟總長?你以為他為什麽非要把這個專案交給方敬修?”
劉長河愣了一下。
黃澤山繼續說:
“孟總長今年五十八了,再過兩年就到點了。他那個兒子,在中州混了十幾年,還是個副首席。你說他急不急?”
劉長河明白了。
“所以他需要一個自己人,在他退了之後,能帶他兒子。”
黃澤山點點頭。
“對。方敬修就是他選的那個人。”
他頓了頓。
“送的這個代理主任,助方敬修一臂之力上總長,這份人情,方敬修得還。怎麽還?帶他兒子。”
他看著劉長河。
“他必須要把這個專案做好了,方敬修就能再進一步。他再進一步,就有資格帶他兒子。”
劉長河終於把所有的線連起來了。
“所以,這個專案……”
“是三方博弈。”黃澤山替他說完,“孟總長要的是方敬修上位,好帶他兒子。方敬修要的是這個專案做成了,他就能接班。我要的是……”
他頓了頓。
“讓他死在這個專案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方敬修剛進中經審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那時候,方敬修叫他老師。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在這個位置上,待很久。
他以為,方敬修會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他以為,他會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他。
他以為,他們之間,是不一樣的。
現在……
他退了。
他的專案,都改了名字。
他的人,都換了位置。
他教出來的學生,成了別人的徒弟。
而他,隻能坐在這間老房子裏,看著窗外的夜色。
“不甘心啊。”他低聲說。
但他知道,不甘心,也沒用。
在這個圈子裏,沒有人會在乎你甘不甘心。
他們隻在乎……你還能不能動。
而他,還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