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陳諾推開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裏也亮著燈。
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方敬修站在廚房門口,係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
看到她進來,他笑了笑。
“迴來了?洗手,準備吃飯。”
陳諾站在玄關,看著他。
他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隻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家居服。
頭發微微有些亂,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油漬。
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週末傍晚一樣。
但今天不是週末。
今天是週三。
是他贏了的日子。
陳諾沒有換鞋,沒有放下包。
她走到客廳中央,看著他。
“修哥。”
他愣了一下。
“怎麽了?”
陳諾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方敬修的手頓了一下。
鍋鏟停在半空。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鍋鏟放下,關了火。
“是。”
陳諾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麽時候知道的?”
方敬修沒有迴答。
陳諾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著我準備了三天,改了十七稿,想了那麽多對策,你看著我,心裏在想什麽?”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在想,你這次能學到多少。”
陳諾愣住了。
方敬修繼續說:
“在想,摔這一跤,夠不夠你記住一輩子。”
他頓了頓。
“在想,下次遇到真正的獵手,你能不能活下來。”
陳諾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方敬修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上麵已經定了?告訴你不用準備了?告訴你直接認輸?”
他看著她。
“陳諾,你知道什麽叫棋局之外嗎?”
陳諾沒有說話。
方敬修走到沙發邊,坐下。
“這個新機構的指導地位,是我半年前開始勾畫的。”
陳諾愣住了。
半年前?
半年前,她還在協調組跟那五個人周旋。
半年前,她還在為份額兩個字絞盡腦汁。
半年前,他已經在……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今天這場會?”
方敬修點點頭。
“知道,隻是不知道我的對手是你。”
陳諾看著他,腦子裏嗡嗡的。
“那你為什麽……還讓我準備那麽久?還讓我在會上跟你爭?”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因為……你升得太快了。”
陳諾愣住了。
方敬修繼續說:
“一年不到,從副主事到副主辦。你知道這在係統裏意味著什麽嗎?”
陳諾沒說話。
方敬修替她迴答:
“意味著,你已經被很多人盯上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你以為隻有周慧敏,萬保國,劉長河,溫聰那些人盯著你?你以為隻有那五個關係戶家裏的人盯著你?”
他轉過身,看著她。
“盯著你的人,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陳諾的心,微微發緊。
方敬修走迴她麵前。
“你現在的位置,是靠什麽來的?”
陳諾想了想。
“靠……成績?”
方敬修搖搖頭。
“成績隻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你的背景。”
他看著她。
“但這話,別人不會說。別人隻會說……”
他頓了頓。
“陳諾,升得這麽快,肯定有問題。”
陳諾沉默了。
方敬修繼續說:
“政敵不會管你有多努力,不會管你做了多少成績。他們隻需要一句話,她升得這麽快,是不是有人罩著?”
他看著她。
“這句話,就夠了。”
陳諾的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沉。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讓我輸的?”
方敬修點點頭。
“是。”
陳諾看著他。
“為什麽?”
方敬修沒有直接迴答。
他走迴沙發邊,重新坐下。
“你知道明年是什麽嗎?”
“大換血?”
方敬修點頭。
“對。到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每一個位置。你一定會成為靶子。”,他頓了頓,“如果今天贏了,你知道會是什麽結果嗎?”
陳諾沒說話。
方敬修替她迴答:
“所有人都會盯著你。所有人都會查你。所有人都會想……她憑什麽?”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過去的每一件事,都會被翻出來。過去你做的每一件,都會被人重新解讀。”,他親了親她的額頭,“你能保證每一件都經得起別人去看嗎?”
陳諾沉默了。
方敬修繼續說:
“你不能,我也不能。”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陳諾,這個圈子,殺人不見血。明麵上,大家客客氣氣。暗地裏,都在等著你犯錯。”,他看著她眼睛,
“所以,今天你必須輸。必須讓所有人看到,你也會輸。讓所有人覺得,你也不過如此。”
他看著她。
“這樣,他們才會放過你。”
“所以你這都是為了……”
方敬修抬手,止住她的話。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
他看著她。
“你現在的位置,是我們共同的籌碼。你摔了,我也疼。”
陳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
“那你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
…
“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在這個圈子裏,分不清這兩樣的人,活不長。”
陳諾看著他,心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方敬修繼續說:
“你知道總長為什麽讓我來負責這個專案嗎?”
陳諾搖頭。
方敬修說:
“因為他在看我。看我能不能把部門利益守好,能不能把該拿的拿迴來。如果今天我讓你贏了,總長那邊怎麽看我?”
他頓了頓。
“他會想,方敬修這人,靠不住。為了一個女人,連部門利益都不要了。”
他看著陳諾。
“那樣的話,我就別想接班了。”
陳諾沉默了。
方敬修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
“這個局,三方都要贏。上麵要指導權,我要這個新位置,劉長河要有人背鍋。”
他看著她。
“三方都要贏,就要有一個人輸。”
“所以那個人隻是我。”
“是你。但輸的是今天的你,不是以後的你。”
他看著她。
“今天的你輸了,明年的你才能贏。這個賬,我算了半年。”
陳諾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方敬修點點頭。
“算好了。”
“算好了讓我輸?”
“算好了讓你輸這一次,贏一輩子。”
陳諾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開口:
“那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方敬修看著她。
“因為你的反應,必須是真的。”
他頓了頓。
“如果提前告訴你,你今天會上,能演得這麽真嗎?”
陳諾愣住了。
方敬修繼續說:
“劉長河那幫人,都是老狐狸。你有一點不對勁,他們就能看出來。看出來,就會想……你是誰?然後他們就會查,查到我身上。”
他看她。
“查到我身上,就查到你身上。結果呢?兩敗俱傷。”
這個男人,今天讓她輸了。
輸得幹幹淨淨。
方敬修看著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想什麽呢?”
陳諾搖搖頭。
方敬修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行了,別想了。吃飯。”
陳諾點點頭。
正要起身,方敬修忽然拉住她。
“對了,陳諾,還有一件事。”
陳諾迴頭。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調侃。
“男人在床上的話,不能信。知道嗎?”
陳諾愣了一下。
方敬修繼續說:
“我當時被淫蟲上腦了,你說地球是三角形的,箭在弦上,要你配合,我都哄著你說是。”
陳諾的臉,騰地紅了。
“方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