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機場t3航站樓。
方敬修走出到達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這接近一個月的調研,讓他臉上多了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秦楊在出口等他。
“方司。”秦楊接過他的行李箱,“車在外麵。先迴家還是……”
“先去廣電那邊。”方敬修打斷他。
秦楊愣了一下,沒問為什麽,隻是點頭:“好。”
四十分鍾後,車停在廣電大樓對麵的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前。
方敬修下車,走進樓裏。
三樓,一間茶室裏,萬保國已經等在那裏。
茶已經泡好,熱氣嫋嫋。
萬保國看到方敬修進來,立刻起身:“方司,坐。”
方敬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萬司。”他說,“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萬保國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深意。
“方司客氣了。您托的事,我哪敢不辦。”
方敬修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姑娘,怎麽樣?”
萬保國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
“聰明。太聰明瞭。”
方敬修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她用那個狐狸寓言,讓那五個人動起來了。”萬保國說,
“但壓得太狠,人家家裏不幹了。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網信辦,還有那個行業協會,都來問。我沒辦法,隻能敲打她一下。”
方敬修點點頭:“應該的。”
萬保國看了他一眼。
“您不心疼?”
方敬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心疼。”他說,“但更心疼她以後摔更大的跤。”
萬保國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方司,您這當領導的方式,真夠狠的。”
方敬修沒接話,隻是問:“她現在怎麽樣?”
萬保國想了想,說:
“今天下午開了個會。她當著那五個人的麵,道歉了。”
方敬修的手頓了一下。
“道歉?”
“嗯。”萬保國說,“說自己之前太著急了,安排得不夠妥當。然後重新分了任務,還提了一句,最終成果按貢獻分份額。”
他看著方敬修。
“這話說得聰明。沒點破,但夠那些人想半天。”
方敬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五張網呢?”他問。
萬保國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玩味。
“方司,您是問我打算怎麽辦,還是問……”
“問您打算怎麽辦。”
萬保國笑了。
“那五張網,壓一個小姑娘,是綽綽有餘。但要壓我,得掂量掂量。”他頓了頓,
“更何況,她們家那些家長,也不是鐵板一塊。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盤算。”
他看著方敬修。
“我能做的,是把那些明麵上的壓力,擋迴去。讓她們知道,這個小姑娘,不是誰都能隨便動的。”
方敬修點點頭。
“那就麻煩萬司了。”
萬保國擺擺手。
“不麻煩。”他頓了頓,“方司,我能問一句嗎?”
方敬修看著他。
“您為她做這些,她知道嗎?”
方敬修沒有迴答。
他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萬保國看著,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笑了笑,沒有再問。
茶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方敬修放下茶杯,忽然開口。
“萬司,您覺得,她現在最難的是什麽?”
萬保國想了想。
“兩座山。”他說,“第一座,是協調組內部的工作。那五個人甩迴來的空白檔案,堆積如山的任務,推進不下去的專案。”
“第二座,是他們背後那五張網的權力施壓。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網信辦、行業協會,隨便哪個,單獨拎出來她都扛不住,何況五個一起壓。”
他看著方敬修。
“第一座山,她可以自己爬。第二座山,她現階段根本爬不動。不是能力問題,是級別問題。”
方敬修點點頭。
“官場最殘酷的現實就是,”他說,“有些牆,不是你夠努力就能撞穿的。你得先有資格站到牆麵前。”
萬保國笑了。
“所以您來找我。”
方敬修看著他。
“我幫她做的,不是替她撞牆。是讓她盡管往前衝,那些撞不動的牆,我去拆了。”
萬保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端起茶杯,敬了方敬修一下。
“方司,您這個當法,比替她幹累多了。”
方敬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累點沒事。”他說,“她好就行。”
方敬修從茶室出來,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初冬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他的大衣下擺輕輕擺動。
對麵就是廣電大樓,十九層的某個窗戶還亮著燈。
他看了一眼那扇窗。
不知道她在不在那裏。
不知道她今天那個會開得怎麽樣。
不知道她一個人麵對著那五個人,心裏在想什麽。
他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被風吹散,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想起剛才萬保國說的話。
“第一座山,她可以自己爬。第二座山,她現階段根本爬不動。”
是啊。
有些牆,不是努力就能撞穿的。
你得先有資格站到牆麵前。
他今天來找萬保國,就是為了幫她站到那堵牆麵前。
這叫立。
不是讓她一個人扛著五張網的圍剿,那不叫立,叫虐主。
真正的立是:
她自己去解決協調組的問題。
她自己去跟那五個人周旋。
她自己把工作推進下去。
而她背後那些她看不見的權力大山,有人幫她擋住了。
這樣,她贏,是她自己的本事。
但那個能贏的環境,是他給的。
方敬修又抽了一口煙。
真正的愛,不是給你魚,是給你一片能釣魚的海。
他就是這麽做的。
他幫她避開權力施壓,不是替她幹活。
是讓她能在公平的環境裏,證明自己真的能幹成事。
如果放任那五張網繼續壓她,她再努力也是白搭,那不叫考驗,叫不公平。
他要的,是讓她在公平的賽場上贏。
不是讓她在被人按著頭的情況下掙紮。
可是,
方敬修看著手裏的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她這次,真的跨不過去呢?
如果她一個人,扛不住那五個人呢?
如果她想盡了辦法,還是被壓得死死的呢?
那時候,他怎麽辦?
是繼續袖手旁觀,讓她自己摔?
還是?
方敬修低頭,看著煙頭那一點火光。
在冷風裏,那點光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自嘲。
能怎麽辦?
寵著唄。
自己老婆。
自己不幫她,還有誰幫?
道理他都懂。
什麽不破不立,什麽讓她自己成長,什麽不能永遠依賴他,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但道理是道理,老婆是老婆。
如果她真的爬不過去,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他可以讓她摔,但不能讓她摔死。
可以讓她疼,但不能讓她廢。
可以在她身後看著,但不能在她掉下去的時候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