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陳諾站在文化局門口,手心有點出汗。
“緊張?”
方敬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諾點點頭,又搖搖頭。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隻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次。
“記住,”他說,聲音低低的,“今天你纔是主角。”
陳諾抬頭看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意思,他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文化局的辦公樓是棟老建築,外牆爬著半枯的爬山虎,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門衛顯然提前得到通知,一見他們就立正敬禮,連登記都不用。
電梯上到六層,走廊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曆任局長的照片,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茶香和檔案的味道,這是陳諾第一次真正踏進體製內的辦公場所,每一處細節都在提醒她。
會議室的門開著。
裏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中年以上,男士居多,女士隻有一位。
見他們進來,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方司長!”打頭的男人快步迎上來,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歡迎歡迎!哎呀,方司長親自來,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啊!”
方敬修和他握了手,語氣平淡:“周局客氣了。今天是我表妹的事,麻煩各位了。”
表妹。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陳諾注意到,那幾個領導的眼神在她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又迅速移開。
那眼神裏有什麽,打量、評估、某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她忽然明白了。
在這個圈子裏,表妹,侄女,遠房親戚,都是有特定含義的詞。
翻譯過來就是這是我的人,但不好明說。
他們不會問,她也不會解釋。
大家心照不宣地演下去,這就是規則。
方敬修側身,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讓陳諾先進門。
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但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陳諾感覺到那些目光又在她身上聚攏了一瞬,這迴不一樣了,不是打量,是重新評估。
不是方司長的情人。
是方司長親自帶的人。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他們比誰都清楚。
會議桌是那種老式的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盆塑料花。
方敬修沒往主位坐,而是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示意陳諾坐下。
陳諾坐下後,他纔在旁邊落座。
這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呼吸。
但陳諾知道,這是故意的。
今天的主角,是她。
周局長和幾位領導依次落座,臉上的笑容依舊熱絡,但那熱絡裏多了幾分謹慎。
他們得重新琢磨這個表妹的分量了。
寒暄了幾句,鄧局長正式開場。
“陳導,哦不對,該叫陳諾同誌了。”他笑著,示意旁邊那位唯一的女士,“這是人事處的周慧敏司長,具體的崗位情況,由她跟你介紹。”
周慧敏四十出頭,短發,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那種做事利落的職業女性。
她衝陳諾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陳諾同誌,你先看看這個。這是目前空缺的幾個崗位,條件和職責都在上麵。”
陳諾低頭看去。
檔案上列著五六個崗位。
辦公室科員、宣傳處科員、藝術處科員……都是些聽起來很普通的職位。
但每個崗位後麵都列著詳細的招聘條件,學曆要求、專業要求、工作經驗、年齡限製、戶籍要求……密密麻麻。
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虛。
藝術創作指導中心要五年以上相關工作經驗。
公共文化服務處要副高以上職稱。
對外文化交流部要精通兩門外語。
她的目光落在年齡那一欄上,全是22-25歲。
她愣了一下。
普通公務員考試的年齡限製一般是35歲,這裏怎麽……
但她沒多想,抬起頭,有點不確定地問:
“周司長……我真的能進嗎?這些條件……我怕我考不進去。”
話音未落,會議室裏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
不是嘲笑,是那種長輩聽見晚輩說傻話時的、善意的笑。
陳諾愣住了。
她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眼裏有笑意,但更多的是那種看吧,我說了你會緊張的無奈縱容。
周慧敏笑夠了,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才開口:“小陳啊,你是真不懂還是逗我們開心呢?”
陳諾誠實地說:“真不懂。”
坐在周局長旁邊的孔科長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小陳,我這麽跟你說吧。一個蘿卜一個坑,聽過嗎?”
陳諾點頭。
孔科長笑了笑,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檔案上的條件欄:“這些條件,不是隨便寫的。你看這個,需具備省級以上電影節獲獎經曆,你去年是不是剛拿了那個青年導演獎?”
陳諾點頭。
“這個,需有獨立執導長片經驗,你的電影剛上映,對吧?”
陳諾又點頭。
“這個需提供公開上映作品的社會影響力評估報告,你那個電影現在的輿論熱度,隨便剪幾條新聞就夠了。”
陳諾開始有點明白了。
孔科長繼續說:“還有這個,年齡卡在22-25,是因為你今年22。戶籍不限,是因為你籍貫寧波但常住靖京。專業要求導演係,全國電影學院導演係應屆生有幾個?”
一條條看下來,陳諾慢慢明白了。
這些條件,每一條都在精準地卡著她的履曆。
學曆?
她是電影學院導演係,專業對口。
經驗?
她有一部爆款作品,還拿了獎。
年齡?
26歲以下,她22。
甚至還有一條附加條件。
持有國家二級以上心理諮詢師資格證書者優先考慮。
陳諾想起來了。
去年方敬修讓她去考這個證,說是學導演的懂點心理學有好處。
她當時還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才明白。
原來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在佈局了。
這就是蘿卜崗。
招聘條件為你量身定製,每一塊磚都剛好卡在你的腳印上。
外人看著公平公正,但隻有你自己知道,這條賽道從起點就是為你鋪的。
如果有普通人硬要擠進來呢?
“可是……如果有人也符合這些條件呢?”她下意識問。
孔科長笑了,那笑容裏有點意味深長的東西:
“小陳,你還是太年輕。”
他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繼續說:
“首先,這幾條條件組合在一起,全國能完全符合的,不超過一隻手。就算有,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別的心思,有心思的,自然有人去溝通。沒心思的,筆試過了,還有麵試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諾年輕的臉,語氣依舊和藹,但說出來的話,讓陳諾後背微微發涼:
“麵試這個東西啊,很主觀的。今天天氣不好,考官心情不好,你答題風格不對,都能成為扣分的理由。最後差個零點幾分,你出去隻會覺得自己運氣不好,差點火候,誰會想到別的?”
陳諾聽著,手心慢慢沁出冷汗。
“再說了,”孔科長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著她,“就算真有人筆試麵試都過了,那也沒關係。咱們還可以擇優錄取嘛,擇優的標準是什麽?領導說了算。”
陳諾聽著,隻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不是不知道社會上有這種事。
但從別人嘴裏聽來,和自己親身經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陳諾懂了。
她終於懂了。
為什麽有些崗位,年年招人,年年沒招到合適的。
為什麽有些人考了幾年,每次都差一點。
為什麽網上總有人說公考黑幕,卻永遠拿不出證據。
因為那些差一點,差的是錢、是權、是人情。
那一點點的距離,普通人以為是能力不夠,其實是錢和權堆出來的門檻。
她下意識看向方敬修。
他依舊端著茶杯,神情淡淡的,好像孔科長說的這些,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常識。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側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一眼,什麽也沒說。
但陳諾讀懂了裏麵的意思:
“現在知道,我給你的路,有多寬了嗎?”
她嗓子有點緊,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慧敏這時開口了,語氣溫和,把話題拉迴正軌:
“小陳,這幾個崗位,你自己有偏好的嗎?創作指導中心是搞創作的,自由度高;藝術研究處偏學術,清閑但上升慢;對外文化交流處經常出差,接觸麵廣,但累。”
陳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選。
方敬修這時放下茶杯,開口了:
“讓她進審查部吧。”
周慧敏微微一怔,看向他。
審查部?
陳諾也愣住了。
剛才那份名單上,沒有審查部啊?
方敬修迎上週慧敏的目光,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清晰:
“創作指導中心太虛,掛職可以,長期待著沒意思。審查部是實權部門,接觸的是核心業務,審批、監管、政策製定,這些東西,她遲早要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諾臉上:
“而且,審查部跟我那邊對口。以後有什麽需要協調的,方便。”
周慧敏沉吟了一下,點點頭:“有道理。審查部今年的確還有兩個名額,本來是想留給內部子弟的,但……”
她笑了笑,“既然是方司長開口,那肯定優先,不過這個部門很累。”
內部子弟。
陳諾聽著這四個字,心裏又是一震。
原來這些崗位,本來連名單都不會出現在她麵前。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早就有人把這些坑占好了。
原來她能坐在這裏挑挑揀揀,不是因為她夠優秀,而是因為有人替她,把那些占坑的人,擠走了。
她看向方敬修。
他正低頭喝茶,側臉線條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姿態閑適,神情淡淡,彷彿剛才那一番安排,不過是順手為之。
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聽懂了。
審查部,跟他的發改委對口。
這意味著什麽?
方敬修直起身,語氣平淡:“累點沒事。這個部門接觸的是核心業務,容易出成績。”
他沒多說。
但陳諾聽懂了。
審查部,是和發改委對口的。
他那邊管政策,她這邊管內容。
以後她審的專案,有些可能就是他那邊批的。
這不是巧合,這是資源對接。
而且,審查部是實權部門。
手裏握著片子能不能過審、劇本能不能立項的權力,天天和製片方、導演、編劇打交道。
在這個位置上待三年,積累的人脈、資源、話語權,不是普通崗位能比的。
他是在為她鋪路。
鋪一條不隻是安穩、而是能往上走的路。
陳諾抬起頭,看向他。
方敬修沒看她。
他正和周局長說話,側臉在會議室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目間是那種見慣風浪之後的從容。
但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椅背上。
那個位置,離她的肩膀隻有一寸。
不遠不近。
剛好是我在的距離。
陳諾收迴目光,重新看向那份檔案。
審查部。
她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抬起頭,衝周慧敏笑了笑:
“周處長,我就選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