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京,深秋。
室內沒有開主燈,隻有沙發邊一盞落地燈暈開暖黃的光圈,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方敬修穿著深灰色的絲質家居服,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他靠在沙發裏,陳諾側坐在他腿上,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整個人被他圈在懷中。
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正實時跳動著《沉默的城》上映首日的各項資料:票房、排片占比、社交媒體熱度指數、權威媒體評分……
所有曲線都昂然向上,在輿論發酵到頂峰的時刻,這部影片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年初略顯沉悶的影市。
“首日票房破五千萬了……排片逆襲到第一。”陳諾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那些滾動的數字上方,彷彿怕一碰就碎了這夢境。
方敬修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低沉的嗓音帶著饜足後的鬆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嗯,開局不錯。話題度夠了,片子本身也立得住,後續長線應該沒問題。”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橫掃一切的聲勢隻是水到渠成。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水到渠成背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李奶奶聲淚俱下的控訴、趙誌強鋃鐺入獄的新聞、市長兒子王誌德被捕的畫麵,以及陳諾出院時蒼白卻堅定說著為沒機會開口的人的采訪。
這些畫麵裹挾著巨大的輿論浪潮,將陳諾和她那部電影,一起推上了平民英雄的神壇。
所有這些經由沈容川掌控的渠道、以精心設計的角度和節奏釋放出來,在極短時間內引爆了全網對城中村強拆,資本與權力勾結的黑暗的空前關注與憤怒。
而《沉默的城》恰好在這個情緒頂點上映,它不再僅僅是一部電影,而成了一種社會情緒的出口,一個集體反思的符號。
這背後精準到可怕的輿論操控和資源傾注,是方敬修為她鋪就的、最堅硬也最耀眼的第一塊台階。
陳諾轉過身,雙臂環住他的脖頸,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裏麵盛滿了感激、崇拜,以及洶湧的愛意。
“修哥……”她仰頭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溫熱的呼吸交融,“我該怎麽謝你?”
方敬修垂眸看著她,他喉結微動,聲音低了幾度:“陳導想怎麽謝?”
陳諾不答,張口就想咬他線條清晰的下頜,這是她表達親昵和一點點撒嬌式報複的小習慣。
以前他沒少縱容,甚至樂在其中。
但這次,方敬修卻偏頭躲開了,大手輕輕捏住她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
方敬修低笑道:“不準咬了。上次在脖子側麵留的牙印,被委裏幾個眼尖的家夥看見了,私下說我豔福不淺。害我解釋了半天。”
他語氣無奈,眼底卻滿是縱容的笑意。
這理由編得實在蹩腳,但以他的地位,也沒人敢深究,隻是平添了些風言風語和曖昧猜測。
陳諾笑成一團,窩在他懷裏抖。
方敬修低頭看著她,眼底的無奈慢慢化成縱容。他的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像在順一隻笑岔氣的小貓,
他聲音放柔了些:“電影出來了,下一步的事,也該安排了。”
陳諾抬起頭,臉上的笑意還沒散盡:“什麽安排?”
“明天約了文化局和廣電的幾個領導吃飯。”方敬修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現在的輿論基礎夠了,作品也有了,接下來就是怎麽把熱度轉化成實打實的身份。”
陳諾愣了一下。
身份?
“你現在是青年小導演陳諾,但這個身份是虛的,沒有編製,沒有級別,全靠作品撐著。”方敬修看著她,目光認真,“下一步,得讓你進體製。”
“進……體製?”陳諾有點懵。
“嗯。你的作品有社會影響力,有獎項,有輿論認可,符合特殊人才引進的標準。”方敬修一條條數著,“我跟那邊打過招呼了,下個月走程式。先定級,副科起步。”
副科。
陳諾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字。
“以後就叫你陳科了。”方敬修看著她愣神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怎麽,不喜歡?”
陳諾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穿著家居服、姿態放鬆地靠在沙發上、一隻手還攬著她腰的男人。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電視裏還在播她的新聞,票房數字還在往上漲,明天的飯局已經安排好,下個月的編製已經打好招呼。
這一切,都是他給的。
不,不對。
不是給的。
是托舉的。
他沒有直接把東西塞給她,而是告訴她怎麽拿,幫她鋪好路,然後站在旁邊看著她自己走過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書房,他在發改委的草稿紙上寫下借刀殺人四個字。
想起他說我怎麽托舉是我的事,怎麽站穩是你的事。
想起他逼著她自己去想、去謀劃、去成長。
她想起自己那些同學。
有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大二就被一個老闆看中了。那老闆四十多歲,出手闊綽,給她租了公寓,買名牌包,帶著出席飯局。
同學那時候還在宿舍裏炫耀,說我男朋友對我可好了。
後來偷偷懷孕懷孕,想借子上位,胎兒七個月大了,還是被抓去引產。
還有一個,被某個領導睡了之後,以為能換來資源。
資源確實換了,一個配角,三場戲。
殺青那天,領導老婆衝進劇組,當著所有人的麵扇她耳光。
她後來退學了。
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陳諾想起這些,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不是難過。
是慶幸。
慶幸自己遇到的是方敬修。
這個男人,如果他想,多的是女人送上門。
年輕漂亮的、才華橫溢的、家世顯赫的,隻要他點頭,環肥燕瘦任他挑。
他如果想要私生子,以他的能力和手段,壓死資訊也不是難事。
這個圈子裏,多少人外麵養著人,生幾個孩子,不往明麵上擺就是了。
反正是常態,沒人會真的追究。
但方敬修不一樣。
他的家風嚴,他的位置重,他的教養深。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人,不一樣。
他知道玩玩的後果是什麽,知道膩了扔點錢會毀掉一個人,知道感情這東西,要麽不碰,要麽就得負責到底。
所以他不碰。
或者說,他不隨便碰。
直到遇見她。
他不是把她當玩物,不是把她當情婦,不是把她當可有可無的點綴。
他是真的,像爸爸對女兒那樣,為她謀之深遠。
托舉她,但讓她自己走。
保護她,但教她拿刀。
給她鋪路,但逼她看清路上的坑。
陳諾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裏。
方敬修愣了一下:“怎麽了?”
“沒怎麽。”她的聲音悶悶的,“就是想抱抱你。”
方敬修沒說話,隻是伸手把她圈得更緊了一點。
陳諾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裏傳來:
“修哥。”
“嗯?”
“謝謝你。”
方敬修低頭看她,隻能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他輕輕笑了一聲,手掌撫了撫她的後腦勺。
“謝什麽。”
“謝謝你不隻是愛我。”陳諾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有點紅,但沒哭,“謝謝你……把我當一個人。”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後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你不是人。”他說。
陳諾一愣。
他接著說,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笑意:
“你是陳科。”
陳諾愣了三秒,然後“噗”地笑出聲。
“方敬修!”
“怎麽,不喜歡陳科?”他挑眉,“那叫陳處?也行,再過一兩年。”
陳諾笑著捶他,被他握住手腕,順勢拉迴懷裏。
兩個人窩在沙發上,電視還在播新聞,窗外夜色正濃。
這條路,真好。
有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