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站在監視器後麵,盯著剛拍完的一條鏡頭,眉頭微蹙。
“卡。”她喊停,想了想,又補了句,“這條過了,準備下一場。”
場記小敏立刻在本子上劃了一筆,抬頭衝她笑:“陳導,今天進度好順啊,這才下午三點,咱們已經拍了原定一整天的量!”
陳諾點點頭,扯出一個笑,沒接話。
太順了。
順得她心裏發毛。
從上週開始,所有的事情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順滑。
申請拍攝場地,以前要跑三四趟、蓋五六個章,現在一個電話,行政處的人親自把鑰匙送過來。
需要借裝置,庫房管理員開啟櫃門,笑著說陳導你先挑,剩下的再說。
人手不夠,輔導員直接安排了兩個大三的學弟來幫忙,說是實踐學分。
甚至連盒飯都變好吃了。
她掏出手機,給方敬修發了條微信:「修哥,太順了,我害怕。」
等了五分鍾,沒迴。
她知道他在開會,沒指望立刻迴複。
但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往上湧。
收工的時候已經快六點。
陳諾坐在學校提供的剪輯室裏,對著電腦發呆。
螢幕上是最新拍的素材,每一幀都清晰、穩定、完美。完美得像假的一樣。
手機響了。
她幾乎是秒接。
“喂?”
“怎麽了?”方敬修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點疲憊,但更多的是那種讓人安定的沉穩,“怕什麽?說出來我聽聽。”
陳諾靠在椅背上,把這幾天的順利一五一十說了。
“你說他們是不是在憋什麽大招?”她最後問,“太安靜了,安靜得我晚上都睡不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方敬修笑了,不是那種輕鬆的笑,是那種果然還是太年輕的笑。
“陳諾,你記住。”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在這個圈子裏,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別人對你壞,而是別人對你好。”
陳諾愣住了。
“人對你好,你就要還。還人情,還麵子,還一個以後好相見。”方敬修繼續說,
“你現在吃的每一口雞腿,用的每一台裝置,占的每一分鍾場地,都是人家記在賬上的。你以為你什麽都沒答應,但那些人早就幫你記好了,你欠他們的。”
陳諾手心有點發涼。
“那……那我怎麽辦?”
“別急。”方敬修說,語氣裏帶著點玩味,“你現在隻吃了餌,沒咬鉤。他們比你還急。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就該收網了。”
“那他們要什麽?”
“要你主動。”方敬修頓了頓,“要你主動開口,主動去求他們,主動把自己放在欠人情的位置上。到那時候,他們再提什麽要求,你都不好拒絕。這就叫糖衣炮彈,先把你喂飽,再讓你幹活。”
陳諾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笑臉,那些便利,那些順手幫個小忙。
原來每一份順手背後,都有一隻手在等著拉線。
“那我現在怎麽辦?把東西退迴去?”
“退?”方敬修又笑了,這次是真笑,“你退得迴去嗎?場地你用了,裝置你使了,人手你領了,雞腿你吃了,吐得出來?”
陳諾語塞。
“別慌。”方敬修終於正經起來,“他們給你,你就接著。但要記住交接單、簽收表、使用登記,每一張紙都給我留好了。以後萬一有什麽事,這些都是證據,證明你是公事公辦,不是私人往來。”
陳諾握著手機,用力點頭,雖然知道電話那頭看不見。
“明白了。謝謝修哥。”
“行了,別瞎想。早點睡。”方敬修那邊傳來翻檔案的聲音,“對了,你中期答辯什麽時候?”
“下週三。”
“嗯。那之前,應該會有動靜。”
陳諾心裏一緊:“你怎麽知道?”
“猜的。”方敬修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糖衣吃完了,該上炮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