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發改委大樓十六層的燈還舊亮著三盞。
其餘兩盞分別屬於隔壁同樣加班趕材料的綜合處,以及走廊盡頭徹夜長明的安全指示燈。
方敬修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指尖的煙燃到盡頭,灼熱的刺痛感傳來,他才猛地迴過神,將煙蒂按進早已堆成小山的煙灰缸。
仔細看去,那裏已經攢了七個煙蒂,從晚上八點那個令人疲憊的跨司局協調會議結束到現在,六個小時,七支煙。
他很少這樣頻繁地抽煙,除非壓力大到需要某種帶有自毀傾向的宣泄。
此刻,他需要。
寬大的辦公桌上,攤開著那份厚厚的《關於對部分新能源汽車企業補貼資金使用情況開展專項覈查的實施方案》,第三稿。
旁邊散落著前兩稿和大量的支撐材料。
紅筆批註密密麻麻,觸目驚心,大部分來自分管此項工作的副主任,字跡遒勁,意見卻模糊而充滿藝術。
“資料需再核實,避免誤傷。”
“相關企業反應較大,需審慎評估影響。”
“時機尚不成熟,建議暫緩推進。”
暫緩。
方敬修盯著那兩個字,眼神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鋼。
這個方案是他上任後主導推動的第一個重磅動作,直指行業內三家規模龐大、背景複雜的汽車企業。
過去三年,它們通過關聯交易、虛報技術引數、重複申報專案等方式,違規獲取國家財政補貼累計超過十二億元。
證據鏈條是他帶著核心團隊,頂著各方明槍暗箭,耗時數月一點點摳出來的,資料紮實,邏輯清晰。
按常理,按程式,按中央三令五申的嚴肅財經紀律要求,這份方案早該順利通過,啟動雷霆覈查。
但它卻在委裏流轉了整整兩個月,從司到局到處室,每個人都在傳閱,每個人都在認真研究,每個人都在簽字畫押,然後附上大同小異的建議,再斟酌、再完善、再溝通。
完善什麽?
溝通什麽?
不過是想把銳利的刀鋒磨鈍,把明確的時間表拖成遙遙無期,最終完善到不了了之,溝通到利益重新平衡、蓋子捂住為止。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博弈了。
那三家企業,哪一家背後沒有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和若隱若現的靖京影子?動了它們的乳酪,等於捅了一個龐大的馬蜂窩。
那些建議暫緩的批語,每一個背後都可能對應著一通來自某位老領導、某位地方大員、甚至某個關聯部委的關心電話。
這就是官場默許的緩衝機製,用程式和研究來消化矛盾,用時間換空間,要麽當事人知難而退,要麽外部條件發生變化。
但方敬修不想退。
這不僅關乎他新官上任的威信,更關乎他心中那點尚未被徹底磨平的、對於規則和公正的執拗。
如果連證據確鑿的違規都能被暫緩掉,那他坐這個位置的意義何在?
他拿起手機,看了眼微信。
置頂聊天是陳諾,最後一條訊息是晚上十點發的:「修哥,記得吃晚飯!!」
後麵跟著個小兔子抱胡蘿卜的表情包,充滿生機,與他此刻身處的冰冷戰場格格不入。
方敬修手指懸在螢幕上,冰涼的指尖幾乎能感受到螢幕那頭她敲下這行字時的溫度和牽掛。
剛想迴複,手機震動,來電顯示「父親」。
方敬修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幹澀和胸口的滯悶,接起:“爸。”
“還在辦公室?”方振國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背景音極其安靜,應該也是在書房,“你媽說你一週沒迴這邊家裏了,公寓那邊迴去也是半夜。”
“專案卡殼,在改方案。”方敬修言簡意賅。
“補貼政策那個專項覈查?”方父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但接下來的話卻重若千鈞,
“柳陽他爸昨天下午茶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嘴,問我你是不是新官上任,勁頭太足了點,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緩一緩,講究個方式方法。”
話說得極其委婉含蓄,像老友間的隨意閑聊。
但方敬修聽懂了。
柳陽的父親,退下來前的位置舉足輕重,餘威猶在。
他親自遞話,分量非同小可。
這不僅僅是關心,這是清晰的訊號:隻要方敬修願意在覈查節奏上靈活一點,願意在某些非工作場合偶然遇到柳思樺並表現得體,願意讓柳家看到聯姻的切實可能……
那麽,柳老爺子或許會很樂意幫個小忙,這個卡了兩個月的方案,可能三天內就能走完流程,擺上主任辦公會。
一句話的事。
一次妥協,一次交換。
或者,就像現在這樣,方敬修繼續獨自硬扛。陪關鍵部門的領導喝到胃裏翻江倒海,為了一個資料的準確性跟技術團隊摳到淩晨,為了爭取一個處室的支援磨破嘴皮,用最笨拙、最吃力、但也最幹淨的方式,一步一個血腳印,在看不見的泥濘裏艱難前行。
“爸。”方敬修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說話和抽煙而沙啞,“這個方案,證據確鑿,程式合規,涉及金額巨大,影響惡劣。它必須按規矩走完,該查的查,該追的追。”
電話那頭沉默了。
方敬修能聽到父親那邊隱約的、手指輕輕敲擊木質桌麵的聲音,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過了很久,久到方敬修以為訊號中斷了,方振國才緩緩開口:“敬修,你知道這些年來,我心裏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什麽?”
“是骨氣。是那種不肯輕易彎腰、不肯隨波逐流的硬骨頭。”方振國竟然低低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裏聽不出多少欣慰,反而充滿複雜的、過來人的慨歎,
“但是你要記住,在官場上,有時候,骨氣恰恰是最沒用、甚至最危險的東西。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剛極易折。很多時候,退一步,看似失了寸土,實則是為了積蓄力量,看清形勢,等待更好的時機……進三步。”
“我知道。”方敬修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還……”
“但我退的這一步,”方敬修打斷父親,語氣沒有激動,反而有種疲憊到極點後的清晰與堅定,“必須是我自己審時度勢後,心甘情願的選擇。不能是被交換的籌碼,不能是妥協的產物。爸,有些線,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迴來了。”
電話兩端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方振國沒有再勸。
他隻是又沉默了片刻,說了句:“早點休息,注意身體。”
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方敬修聽著忙音,緩緩放下手機。辦公室重新被寂靜包圍,隻有中央空調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
他重新坐迴桌前,翻開方案,拿起紅筆,目光落在那些建議暫緩的刺眼批註上,眼神銳利如刀。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他開始寫第十八處修改說明,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是這寂靜深夜裏唯一的戰歌。
同一時間,靖京的另一個角落。
秦楊,摟著香軟的老婆,陷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裏,睡得迷迷糊糊。
結婚三年,他這位在方敬修身邊雷厲風行、心思縝密的大內總管,也隻有迴到家,脫下一身挺括西裝,才能徹底放鬆下來,變迴那個有點怕老婆、喜歡賴床的普通男人。
突然,刺耳的手機鈴聲炸響,在寂靜的臥室裏格外驚心動魄。
秦楊一個激靈,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手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的手機。
他老婆也被吵醒,不滿地嘟囔一聲,往他懷裏縮了縮。
秦楊眯著眼看清來電顯示。
陳諾。
他瞬間清醒了大半,心裏咯噔一下,這麽晚?出事了?
他趕緊接通,壓著聲音:“陳諾小姐?”
電話那頭傳來陳諾刻意放輕、卻明顯帶著夜間涼意的聲音:“秦秘,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我……我現在在發改委大樓樓下。”
“……什麽?!”秦楊的聲音陡然拔高,睡意全無,嚇得他老婆也睜開了眼。
“樓下?現在?淩晨三點多?!”他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壯的上身。
“嗯……我睡不著,看修哥幾天都沒來,訊息也迴得簡單,有點擔心。問了司機才知道他還在辦公室……我就讓家裏的司機送我過來了。沒提前跟你說,怕你告訴修哥,他不讓我來。”陳諾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和一絲執拗。
秦楊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差點把手機捏碎。
他這邊正享受著溫香軟玉,他那位司長在辦公室跟天書一樣的方案死磕,而司長那位小祖宗居然大半夜不睡覺跑過來了?!
這倆人是不是約好了折騰他?!
“陳小姐,您……您先在車裏別動!千萬別下車!夜裏涼,你傷口還沒好利索!我馬上過來!”秦楊語速飛快地囑咐完,掛了電話,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秦楊!”他老婆也被這陣仗徹底弄醒了,坐起身,絲綢睡裙的吊帶滑落一邊,露出圓潤的肩頭,但她此刻顧不上這個,柳眉倒豎,“你去哪兒?這大半夜的,誰的電話?是不是哪個小妖精?!”
秦楊正手忙腳亂地摸褲子,聞言簡直欲哭無淚,迴頭看著老婆又生氣又委屈還帶著點驚慌的漂亮臉蛋,一股邪火夾雜著無奈直衝天靈蓋。
“老婆!我他媽……我冤死了我!”他一邊單腳跳著穿褲子,一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抱怨,“哪來的小妖精!是陳小姐!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方司長那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她!有病!純有病!大半夜不睡覺!跑單位樓下蹲著去了!我的天爺啊!這倆人……一個有案牘勞形的癮!一個有千裏送關懷的癖!他們倆都有病!有病!簡直是兩個腦殘!”
他快速套上襯衫,釦子都係錯了兩顆,又衝進衛生間胡亂抹了把臉,抓起車鑰匙和外套就往外衝。
他老婆坐在床上,愣了幾秒,消化著丈夫這串連珠炮似的吐槽,臉上的怒意漸漸被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感取代。
她當然知道方敬修和陳諾,秦楊沒少在家唸叨。
隻是沒想到,這對在外人看來如此高階莫測的組合,私下裏也能這麽……折騰人?
“你慢點開車!夜裏路上注意安全!”她衝著秦楊的背影喊了一句,搖搖頭,重新縮迴被窩,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一個弧度。
自家這個怨氣衝天卻跑得比誰都快的男人……算了,誰讓他攤上這麽個領導和老闆娘呢。
秦楊一路風馳電掣,心裏把方敬修和陳諾吐槽了八百遍。
等他的車滑到發改委大樓附近,果然看到那輛熟悉的、掛著低調牌照的奧迪a8停在隱蔽的角落。
他停好車,小跑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露出陳諾有些蒼白的臉,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懷裏還抱著一個保溫桶。
“秦秘,麻煩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楊看著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圍巾,全副武裝卻難掩單薄的樣子,又看到她手裏抱著的保溫桶,一肚子吐槽的話突然就噎住了,隻剩下無奈和一絲……說不清的動容。
“唉,陳諾小姐,您真是……司長在十六樓,我帶您上去。不過,他可能還在忙,您……”秦楊歎了口氣,拉開車門。
“我就看看他,不說話也行。”陳諾小聲說,抱著保溫桶下了車。
深夜的發改委大樓,門禁森嚴。
秦楊亮出證件,又打了電話確認,才帶著陳諾進去。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
陳諾安靜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桶的提手。
十六樓到了。
走廊空曠安靜,隻有幾盞燈亮著。秦楊指了指盡頭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低聲道:“就是那間。陳諾小姐,您自己過去吧。我……我在外麵等。”
他實在不想進去當電燈泡,更怕看到自家司長那副工作狂模樣嚇到這位病號。
陳諾點點頭,抱著保溫桶,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扇透出光亮的門,輕輕地走了過去。
門虛掩著。
她透過門縫,看到方敬修伏案的身影,寬闊的肩背微微前傾,側臉在台燈下顯得線條分明,卻帶著濃重的疲憊。
他正專注地看著什麽,手指間夾著的筆很久沒動一下,煙灰缸裏冒著最後的青煙。
她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又疼得厲害。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