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秘書輕輕敲了敲觀察窗,無聲地比了個手勢。
方敬修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走出了病房。
脫下隔離衣時,他的動作恢複了慣常的利落,彷彿剛才那幾分鍾的凝滯從未存在。
周副院長和主任還等在外麵,見他出來,微微欠身。
“辛苦了。”方敬修對他們說,聲音依舊沙啞,但已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穩,“請務必用最好的方案,不計代價。”
“方司長放心,這是我們的職責。”周副院長鄭重迴應。這句不計代價的分量,他們懂。
方敬修不再多言,徑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相對僻靜的休息區。
秦秘書緊跟而上。
休息區的門被秦秘書順手帶上,隔開了外麵的世界。這裏隻有簡單的沙發和茶幾,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麵醫院庭院裏精心修剪卻乏人欣賞的冬青。
“司長,”秦秘書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
“人到了。雍州方麵,趙誌強‘主動’向市紀委說明情況去了,但他下麵的幾個人,還有涉及當年李家案子、以及這次襲擊事件的直接關係人,都已經請到了該去的地方。帶隊的是省紀委三室的馬主任,他父親……以前是方老將軍的警衛員。”
秦秘書的匯報簡潔,資訊量卻巨大。
主動說明情況,請到了該去的地方,這些措辭背後,是風暴已然降臨的實質。
從陳諾遇襲到此刻,不到二十四小時,方敬修佈下的網已迅速收緊,精準地繞過可能的地方保護傘,動用了更高層級、且絕對可靠的力量。
馬主任的父親是方振國的舊部,這層關係確保了調查的傾向性與結果的可控性。
這不是普通的違紀調查,這是一場雷霆般的清洗,起點是陳諾頸上的刀傷,目標直指雍州盤根錯節的黑暗網路。
方敬修站在窗前,背影對著秦秘書,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厚重得讓空氣都彷彿凝固。
秦秘書屏息等待著。
“嗯。”終於,方敬修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的迴應。
他沒有轉身,聲音透過寬闊的肩背傳來,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深沉,像是強行壓抑著某種即將破壁而出的東西,
“告訴馬主任,依法依規,從嚴從速。我要的不僅是結果,”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還要口供。所有牽扯進去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尤其是……誰指使的,為什麽滅口,那條線上每一個環節,都要清清楚楚。”
“是。”秦秘書肅然應道。
他明白口供二字的含義。
這不僅僅是追究法律責任,更是要徹底撕開雍州的黑幕,挖出最深處的根須,為後續可能更大範圍的整頓鋪路,也是為了給病房裏那位一個絕對徹底的交代,不僅僅是懲罰兇手,更要鏟除孕育兇手的土壤。
方敬修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一絲疲憊,但當他放下手時,側臉線條依然冷硬如鐵。
“柳家那邊,”他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什麽動靜?”
“柳思樺女士今天上午往部裏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找您,我都按您之前的吩咐,以司長在開重要會議為由婉拒了。她……語氣不太好。”
秦秘書斟酌著用詞,“另外,振國哥一小時前也來過電話,詢問陳小姐的情況,我如實匯報了已脫離生命危險。他說讓您處理好手頭的事,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方敬修極輕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的自嘲。
父親話裏的深意他懂。
柳家的壓力、家族的考量、他位置的敏感性,與此刻病房裏那個蒼白脆弱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孰輕孰重,在很多人看來或許不言而喻。
但父親沒有明確反對,隻是提醒分寸,這本身已是一種在家族博弈中微妙的態度。
“知道了。”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秦秘書不再多言,安靜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方敬修依舊站在窗前,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
行政夾克挺括的肩線讓他看起來如同鐵鑄,隻有他自己知道,心髒的位置像是被那隻蒼白冰涼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鈍痛。
憤怒、後怕、滔天的殺意,還有深不見底的心疼,這些洶湧的情緒在他體內奔突衝撞,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誌死死壓在那副沉穩內斂的皮囊之下。
喜怒不形於色,是生存法則,更是權力者的枷鎖。
他不能亂,一步都不能。
陳諾需要最頂尖的醫療,雍州的毒瘤需要最徹底的切除,虎視眈眈的柳家需要最謹慎的應對,他自己的位置和未來規劃,更需要在這驚濤駭浪中穩如磐石。
所有情緒,最終都隻能轉化為更精準、更冷酷的行動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轉向秦秘書,聲音已徹底恢複了工作狀態下的清晰與冷靜,隻是那份沙啞如同烙印,揮之不去:
“安排車,迴部裏。下午的司務會照常。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電影局的李局和青年創作扶持計劃的汪主任各去一份簡要說明,陳諾因突發傷病暫時無法推進專案,請予理解,相關事宜待她康複後由我親自協調。”
“是,司長。”
方敬修最後望了一眼重症監護病房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行政夾克的衣擺隨著步伐劃開空氣,那背影挺直、決絕,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凝視與微顫從未發生。
他隻是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沉入了那雙深邃眼眸的最底部,化為了腳下更堅定、也更危險的征途。
荊棘玫瑰躺在病床上,而護花人,已執刀立於砧板之前,無聲地磨亮了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