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包廂裏,水晶燈的光線柔和。
陳諾跟著方敬修走進來時,裏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旁邊是兩位穿著休閑但氣質不凡的中年人。
陳諾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劉青鬆和鄭璿,國內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
還有幾位看著像是投資人,西裝革履,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表。
“方處來了!”一位投資人起身迎上來,目光在陳諾身上頓了頓,“這位是……”
“陳諾,電影學院導演係的。”方敬修言簡意賅,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在她旁邊落座。
沒介紹關係,但那個自然而然的保護姿態,已經說明瞭很多。
劉青鬆推了推眼鏡,笑嗬嗬地說:“方處難得帶女伴,陳同學一定有過人之處。”
鄭璿也投來溫和的目光:“電影學院的?師從哪位教授?”
“張華教授。”陳諾禮貌迴答,“大三,明年做畢業作品。”
“張華啊,老熟人了。”鄭璿點頭,“他帶出來的學生都不錯。”
寒暄幾句,侍者開始上菜。
話題很快轉向正事。
王院士是新能源專案的首席科學家先開口:“方處,相變材料的中試資料出來了,熱穩定性比預期好15%。”
“實驗室資料還是實地資料?”方敬修問,手裏轉動著茶杯。
“實地。我們在張家口的風電場做了三個月測試,溫差從-30c到50c,材料效能穩定。”
方敬修點了點頭,看向劉青鬆:“劉導,技術部分您都瞭解了。宣傳片要突出什麽,您有什麽想法?”
劉青鬆放下筷子,神情嚴肅起來:“我看了技術資料,很震撼。但普通觀眾看不懂那些資料,我們需要一個鉤子。一個能讓人記住的故事。”
“比如?”
“比如……”劉青鬆想了想,“可以拍一對父子。父親是傳統火電廠的老工人,兒子是新能源工程師。兩代人的觀念衝突,技術的迭代,時代的變遷。”
鄭璿補充:“情感線要有。技術是冰冷的,但人的故事是溫暖的。”
幾位投資人開始討論預算和迴報率。
話題越來越專業,涉及資金安排、政策風險、市場前景。
陳諾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交握。
她聽得懂一部分,但更多是聽不懂的術語和資料。但她沒表現出來,隻是專注地聽,偶爾在腦子裏記下關鍵詞。
方敬修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切中要害。
“政策風險可控,部裏已經明確支援。”
“資金分三期投入,每期都有考覈指標。”
“市場推廣要和地方電網合作,不能單打獨鬥。”
他說話時,手裏那支黑色鋼筆無意識地在餐巾紙上寫著什麽。
是一些縮寫和數字,像在推演什麽公式。
陳諾偷偷看了一眼,看不懂,但覺得那支在他修長手指間轉動的筆,有種別樣的魅力。
那是掌控者的習慣動作。
菜一道道上來,清蒸東星斑轉到麵前時,陳諾多看了一眼。
她喜歡吃魚,但怕在飯桌上挑刺失態,所以很少動。
轉盤繼續轉動,那道魚離她遠去。
兩分鍾後,方敬修忽然抬手,輕輕轉動轉盤。清蒸魚又迴到陳諾麵前。
他用公筷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剔掉幾根大刺,然後很自然地放到陳諾碗裏。
“吃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變了。
陳諾臉頰發熱,低聲道謝。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魚。
肉質鮮美,刺已經剔幹淨了。
方敬修繼續剛才的話題,像什麽都沒發生。
但陳諾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
在這種級別的飯局上,每一個細節都是訊號。
他當眾為她夾菜、剔刺,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我照顧。
不是情人那種曖昧的照顧,更像長輩對晚輩的關照。
但恰恰因為這種長輩感,反而更有分量。
說明關係更穩定,更長久。
話題從技術討論慢慢轉到宣傳片的拍攝細節。
方敬修忽然開口:“陳諾明年做畢設,兩位導演如果有合適的專案,可以帶帶她。”
這話說得很自然,但劉青鬆和鄭璿都聽懂了。
鄭璿先反應過來:“陳同學對哪類題材感興趣?”
陳諾放下筷子,認真迴答:“現實題材。我覺得電影應該反映時代,新能源這種國家戰略,就是最好的時代題材。”
“說得好。”劉青鬆點頭,“年輕人有這種意識,難得。我下半年有個紀錄片專案,關於能源轉型的,需要助手。陳同學如果有興趣,可以來跟組。”
陳諾心髒狂跳,但麵上保持鎮定:“謝謝劉導,我一定好好學習。”
“不用謝我。”劉青鬆笑著看向方敬修,“要謝方處給你這個機會。”
方敬修沒接這話,隻是說:“她底子不錯,肯學。你們多指點。”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極重。
等於是把陳諾托付給了這兩位大導演。
接下來的談話,劉青鬆和鄭璿會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向陳諾,問她一些電影理論的問題,問她怎麽看某部獲獎影片,問她對中國電影市場的看法。
陳諾迴答得謹慎,但思路清晰。她不說空話,不賣弄理論,就是結合自己的觀察和思考,給出實實在在的迴答。
“中國電影缺的不是技術,是好故事。”她說,“現在太多電影為了流量妥協,失去了表達的力量。我覺得導演應該有點使命感。不隻是娛樂觀眾,還要記錄時代,提出問題。”
鄭璿眼裏露出欣賞:“張華教得不錯。現在年輕人都想拍商業片賺快錢,有這種想法的少了。”
“所以需要前輩帶路。”方敬修接話,端起茶杯,“陳諾還年輕,需要多學習。”
他舉杯,眾人跟著舉杯。
以茶代酒,但這一杯,喝出了某種儀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