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京西郊,一掛著雍州駐京辦牌子的幽靜院落深。
他五十出頭,梳著標準的乾部背頭,一藏藍夾克裹著發福的腹部,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油發亮,這是地方實權派的標準裝扮。
方敬修走進來,後跟著麵無表的秦書。
這裝扮比正式的夾克了幾分威嚴,卻多了幾分屬於私人場合的迫,這意味著接下來要談的事,不在公對公的框架。
方敬修沒看他出的手,徑直走到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秦書無聲地關上門,立在門邊,像一尊雕塑。
趙誌強訕訕收回手,重新坐下,努力直腰板,試圖維持一點地方大員的麵。
“李家的案子,”方敬修打斷他,直接切正題,“你手底下的人,了不該的人。”
出一支,在茶幾上輕輕磕了磕,作不不慢。秦書適時上前,劃燃火柴,不用打火機,用火柴,這是某種老派作派的延續,此刻卻著一冰冷的儀式。
那目平靜無波,卻像手刀一樣準地剝開了趙誌強強撐的鎮定。
“意外?”方敬修彈了彈煙灰,煙灰無聲落在水晶煙灰缸裡,“頸脈偏移三毫米,就不是意外了。那是沖著滅口去的。”
“趙總,李家老爺子在強拆現場氣死,大兒子半個月後車禍,小兒子李在你們拿下監護權三天後自殺,這一套流程,你做得很。”
“方司長,這話可不能說!李那是自己吸毒產生幻覺自殺的,公安局有鑒定報告!至於強拆,那是市裡的重點專案,合法合規,有些釘子戶想不通……”
趙誌強的臉瞬間白了。
“用孩子的命,換父親的自願認罪自殺,再把孩子握在手裡當最後的保險,趙誌強,你這算盤打得很。”
“方司長,”趙誌強聲音發乾,“那個專案……不是普通的房地產。它關繫到雍州未來五年的產業佈局,是省裡掛了號的標桿工程!背後牽扯的也不止我趙誌強一個人!為了一個大學生,您要掀這個蓋子,值得嗎?我查過,父母就是寧波做小生意的,沒什麼背景……”
然後,他微微前傾,雙手握放在膝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像在談判,而不是訓話。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五記重錘砸在趙誌強心口。
“準確說,”方敬修繼續道,語速平穩得像在念檔案,“是將來會是我們方家的人。脖子上那一刀,劃的不是,是我的臉,是方家的臉。”
“不可能!方司長,這種玩笑開不得!柳家那邊……”
那眼神裡沒什麼怒氣,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柳家是柳家,我是我。”方敬修重新靠回沙發背,姿態放鬆了些,卻更顯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給趙誌強消化的時間。“現在我給你指條路。”
“李的死,你去認了。”方敬修說得輕描淡寫,“不是讓你認殺人,是認迫、認職、認專案作中的重大違規。強拆致死人命、威利導致當事人自殺,這些罪名,夠你在裡麵待幾年,也夠把這個專案的蓋子掀開一個角,給各方麵一個代。”
“我知道背後是誰。”方敬修截斷他,眼神陡然銳利如刀,“靖京城裡,能讓你趙誌強這麼有底氣的,屈指可數。但你要想清楚,現在是我坐在你對麵,不是他。”
趙誌強如墜冰窟。
意味著要麼方敬修有絕對把握製對方,要麼……這就是更高層博弈的一部分,他趙誌強不過是棋盤上一顆即將被棄的子。
“你兒在劍橋讀金融碩士,兒子在澳洲定居。”方敬修像在背誦資料,“你妻子名下的四套房產、兩個商鋪,還有你通過離岸公司持有的那些份,這些,在你主代、積極配合之後,可以酌理。至,能留個基本麵。”
用他的政治生命和幾年自由,換家人和大部分財產的平安。
“所以,不是現在認。”方敬修話鋒一轉。
“今年年底之前。”方敬修重新拿出一支煙,這次沒點,隻是夾在指間把玩,“以你個人的名義,去省紀委主說明況。時間點,要卡在那部電影定檔上映前後。”
“陳諾導演的電影,講城中村變遷和底層命運的。”秦書在門邊適時補充了一句,聲音平板無波。
“輿論需要熱點,反腐需要典型,的電影需要話題。”方敬修說得理所當然,“一個地方實權派,因為強拆死人命、欺百姓而落馬,這個案子,配上那部電影,會很有說服力。這是你將功補過的機會,也是給事業鋪的第一塊臺階。”
他這才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的可怕。
狠,太狠了。
“那……那我認罪之後呢?”趙誌強聽到自己乾的聲音,“專案背後的人,不會放過我。”
趙誌強倒一口涼氣。
“當然,”方敬修吐出一口煙霧,語氣緩和了些許,像在給予最後的甜頭,“你配合得好,進去之後,會有人打點,不會讓你不該的罪。出來之後,你家人那點產業,也能安安穩穩。甚至……如果你表現夠好,將來在某些領域,未必不能重新開始。”
恩威並施,手段老辣得本不像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冷汗已經了他的襯衫後背。
方敬修給出的這條路,雖然是絕路,但至還能保全家人和部分基。
他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一個月。”方敬修站起,結束了談話,“秦書會和你保持聯係。該什麼,什麼時候,聽安排。”
“趙總,記住一點。”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冷靜得像在叮囑工作,“這件事,從始至終,是你自己幡然醒悟、主代。和我,和,都沒有任何關係。你隻是……在看了某部電影後,深,良心發現。”
門開了又關。
秦書啟車子,緩緩駛離這片靜謐得詭異的區域。
談判時的冷酷強勢悄然褪去,一疲憊爬上眉梢。但他很快又睜開眼,眼底已恢復清明。
“是。”秦書應道,遲疑了一下,“司長,趙誌強背後那位……如果反彈?”
“他不會。”聲音很淡,卻篤定,“一個註定要棄掉的卒子,不值得他下場。更何況……他也有把柄在我父親手裡。這件事,到此為止。”
車子無聲夜,像一柄歸鞘的刀。
他想起了病房裡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所有沾的荊棘,他都會一拔除、碾碎。然後,親手為鋪一條,通往想要的那個世界的、潔平坦的路。
他願意做那個執刀的人,做那個鋪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