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醫院裡的重逢
何彪被捕的訊息,當天就傳到了老趙的耳朵裡。是方局長打電話告訴他的,說暗網懸賞的主謀抓到了,財財立的功。老趙掛了電話靠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笑了。他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釋然——懸在財財頭頂的那把刀終於被拿掉了,他可以安心了。不,他還不能安心,他還要等財財來看他,等財財親口告訴他——不,親口不能說,親爪也行。
財財是在何彪被捕的第二天去醫院的。老周開車,林苗苗坐在後座,琥珀趴在林苗苗腿上,財財趴在副駕駛上。一家四口,整整齊齊。車上還帶著林苗苗燉的排骨湯、老周買的水果,還有財財叼著的一根進口火腿腸。這次不是給老趙的,是給老張頭的。老張頭的兒子張建軍還在西藏,過不來,但每天都會打電話。父子倆的話不多,每次通話不超過三分鐘,但老張頭聽完那三分鐘之後,能笑一整天。
老張頭看到財財叼著火腿腸走進來,眼眶紅了。不是感動,是想兒子了。財財把火腿腸放在他手邊,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心。老張頭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節突出,麵板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財財看著那隻手,想起了老周的手——老周的手也糙,但有力,能握槍,能牽繩,能在他害怕的時候把他抱在懷裡。老張頭的手隻能握手機,等那個從西藏打來的、每天隻有三分鐘的電話。
老趙坐在床上,正在啃一個蘋果。他的臉色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一點,不是黃的了,是蒼白的。蒼白比黃好,蒼白是正常的病人,黃是肝不行了。財財跳到老趙床上,蹲在他旁邊,把金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老趙手邊。老趙拿起金牌,看了看,笑了。“你又拿它來給我看。我都看過好幾遍了。”財財搖了搖尾巴。看過也要看,每次來都要看。這是他跟老趙之間的儀式——金牌代表著成績,成績代表著他沒有辜負老趙的期望。老趙把金牌放在枕頭旁邊,和那本《射鵰英雄傳》放在一起,伸手摸了摸財財的頭。“何彪的事,方局長跟我說了。你立功了。”財財用頭蹭了蹭老趙的手心。不是立功,是自保。他不咬何彪,何彪就會抓他走。他不知道被麻醉之後會經歷什麼,也許被抽血,也許被取骨髓,也許被活體解剖。他不敢想,也不想想。他隻知道,何彪倒下了,他站著。這就夠了。
老張頭在隔壁床上開口了。“財財,你救了那些小狗,又抓了壞人,你是英雄。”財財看著老張頭。他不是英雄,他隻是不想死。不想死的人,會做出一些看起來像英雄的事。但這個區別,不需要跟老張頭解釋。他搖了搖尾巴,接受了“英雄”這個稱號。雖然這個稱號讓他壓力很大。一提到英雄,大家就覺得你什麼都能做到,什麼都不怕,什麼困難都能克服。但他會怕,他會怕黑,怕打雷,怕林苗苗給他洗澡時水溫太高。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德牧,有一個不普通的靈魂。
張建軍打來電話的時候,老張頭正在啃財財帶來的火腿腸。他接起電話,嘴裡還嚼著。“爸,吃什麼呢?”“火腿腸。財財帶來的。”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財財去看你了?”“嗯。它剛抓了一個壞人,立功了。”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張建軍說了一句讓老張頭淚崩的話。“爸,等我回去,我也給你立功。”老張頭的眼淚掉在火腿腸上,鹹的。他沒擦,讓眼淚流著,流到嘴角,舔了,比火腿腸鹹。
財財蹲在老趙床上,看著老張頭擦眼淚。他想起了張建軍從西藏寄回來的那張照片,藍天,沒有雲。那行字,等你好了,我帶你來看。老張頭還沒好,但他已經在看了。在照片裡,在兒子的聲音裡,在每天三分鐘的電話裡。財財把下巴擱在老趙的腿上,閉上了眼睛。病房裡很安靜,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時鐘的秒針。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太熟悉了,上輩子他聽過太多人在病房裡等死。但老趙不是在等死,他在等金牌,等火腿腸,等財財下一次來看他。他在等一個又一個明天。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又陰了。雲層很厚,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風很大。老周蹲下來,把財財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快步走向停車場。財財被老周抱在懷裡,身體隨著走路的節奏上下顛簸。他把下巴擱在老周的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七樓的窗戶亮著燈,他不知道哪一盞是老趙的,但他知道老趙在那盞燈下麵,在看書,或者在啃蘋果,或者在跟老張頭聊天。他在活著。不是那種有質量、有尊嚴、有未來的活法,但他在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老周把他放上車,繫好安全帶,發動了車。財財趴在副駕駛上,把下巴擱在儀錶台上,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穿過霧氣,光暈散開,像一朵朵蒲公英。
林苗苗從後座伸出手,摸了摸財財的頭。“今天表現不錯,沒有在醫院裡亂跑。”財財搖了搖尾巴。他不亂跑,不是因為他乖,是因為病房裡沒有值得追的東西。沒有雞,沒有貓,沒有偷鞋的賊。隻有病號服、輸液架和消毒水的味道。那些東西不值得追,不值得聞,不值得多看一眼。隻有老趙和老張頭值得。
他閉上眼睛。明天去看老趙,還要帶火腿腸。下次帶兩根,老趙一根,老張頭一根。他們都在等兒子回來,等一個擁抱,等一句“我回來了”,等那個遲了太久的重逢。他幫不了他們,隻能帶火腿腸。但火腿腸也是一種慰藉,甜的、鹹的、有肉的。比眼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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