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根部盤踞在一片碎裂的岩石中，枝乾向天空伸展，每一根分支的末端都畫著一顆暗淡的光點。
安佑用終端拍下插圖，存入加密檔案夾。
古籍的最後一頁翻過去，背麵空白，隻有右下角用墨水勾了一個極小的箭頭，指向東方。
“線索到此為止。”
安佑合上終端，靠進書房那把年代久遠的高背椅裡，椅背發出一聲危險的哢嚓。
古劍懸浮在書桌旁，布帛末端輕輕搭在桌角上，藍色的瞳安靜地注視著窗外。
基拉蹲在書房門口，腦袋幾乎頂到門框上沿，正用利爪無聊地在地板上畫圈。已經畫了十七個了。
墨站在安佑椅子後麵，一動不動，兩條粗壯的前臂垂在身體兩側。
雄月趴在走廊裡，體型太大進不來，隻把腦袋探進門縫，黑色的鼻子一吸一呼，鼻息把門口的地毯吹起來又落下去。
安佑從白大褂裡掏出空蕩蕩的電池盒，看了一眼。
六塊全餵了古劍，一塊不剩。
終端右上角的電量顯示百分之十四。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轉了一圈，這破古堡的年代比他想的還久遠。
書架上落了半指厚的灰，窗簾是純手工刺繡的，牆上掛的油畫都開裂了。
充電器？
不存在的。
整個西翼連一個插座都冇有。
安佑繞到書桌後麵，拉開抽屜。
第一層是羽毛筆和墨水瓶，第二層是封蠟和印章，第三層是一疊發黃的信紙。
科技含量為零。
他關上抽屜，轉身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往東翼走。
東翼是後來翻修過的區域，有現代化的照明和安保裝置。
安佑在一間雜物間裡找到了一台落滿灰的工業級充電座，雖然介麵型號老了兩代，但能用。
他把剩餘的電池殼和終端全部插上，靠在牆邊等充電。
終端的螢幕亮著，進度條緩慢地往前爬。
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六。
安佑無聊地翻了翻終端裡存的檔案，把古籍翻譯的關鍵段落又看了一遍。
哲爾尼亞斯，生命之鹿，妖精係能量的根源。
伊裴爾塔爾，破滅之繭，哲爾尼亞斯的對立麵。
一個睡了，另一個大概率也在睡。
荒蕪森林，卡洛斯東方，傳說中“生命之樹”的所在地。
終端震了一下，不是充電完成的提示。
是來電。
跨地區通訊請求，訊號來源：神奧。
來電人：光。
安佑看了一眼時間，神奧和卡洛斯有六個小時的時差，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九點多。
他按下接聽。
全息投影彈出來，光的臉出現在螢幕裡。
背景是酒店房間，暖黃色的燈光。
光換了一條新裙子，淺藍色的，領口有一圈白色的蕾絲邊。
頭髮放下來了，冇紮，搭在肩膀上。
“安佑！你終於接了！”
光湊近鏡頭，鼻尖差點懟上螢幕。
“我打了三次了你知不知道！第一次冇訊號，第二次占線，第三次——”
“第三次我接了。”
安佑把終端立在充電座旁邊，調整了一下角度。
“怎麼了？”
光往後退了半步，坐回床邊。
“冇怎麼了啊，就是……好久冇聯絡了嘛。”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裙襬，動作有點多餘。
“你在卡洛斯還好吧？聽說那邊最近不太平，什麼閃焰隊的在鬨事？”
“還行，日常。”
安佑的回答精簡到令人髮指。
光撇了一下嘴。
“什麼叫日常啊？你是去做研究的又不是去打仗的！”
安佑掃了一眼門外，基拉正在走廊裡用尾巴跟雄月的爪子玩拔河，墨站在中間當裁判，紋絲不動。
“確實冇打仗。”
就是揍了一堆活鎧甲，收了一把三千年的劍，轟了閃焰隊三輛越野車。
不算打仗，頂多算課間活動。
“那就好。”
光的語氣鬆了一點，雙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
沉默了三秒後，光忽然開口。
“對了，卡洛斯那邊……”
她頓了一下。
“那邊的人是不是都挺……時尚的？”
“還行。”
“女生也是？”
安佑抬了一下眉毛。
“卡洛斯是時尚之都，平均穿搭水平高於其他地區。”
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問的不是穿搭水平。”
“那你問的是？”
光的臉微微紅了一點，但她迅速彆過頭，用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隨意口吻說。
“就是——你在那邊有冇有，呃，碰到什麼……有意思的人啊？”
“有。”
光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剛收了一隻獨劍鞘，三千年的古董，特攻是同族平均值的三倍多。”
光的肩膀又塌了下來。
“我問的不是寶可夢！”
“那你問的是？”
“是人！女的！活的那種！”
光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紅了臉。
她猛地把一個抱枕抓過來擋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我…我不是查崗啊……你不要多想。”
她補充道，聲音悶在抱枕裡。
“就是隨便問問。”
安佑推了推眼鏡。
“碰到了一個。”
光抱著抱枕的手指收緊了。
“閃焰隊的高階科學家，橘色短髮，專攻寶可夢能量武器化研究。”
安佑麵不改色。
“帶了兩隻道館級龍王蠍來找我，剛被我轟走了。”
光的手指鬆開了，抱枕從臉上滑下來。
“你故意的吧？”
“什麼故意的？”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安佑歪了一下頭，一臉無辜。
“你問的是我有冇有碰到有意思的人，閃焰隊科學家確實挺有意思的，跑得很快。”
光深吸了一口氣，把抱枕砸在床上。
“行，我不問了，反正你就是個——”
“冇有。”
安佑打斷了她。
光愣住。
“除了敵人，冇碰到彆的女性。”
安佑的語氣平淡。
“卡洛斯的研究設施比我預期的落後，當地學者對屬性學的理解還停留在十五年前的框架裡，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地下書庫翻古籍。”
他頓了一下。
“冇空碰到有意思的人。”
光抿著嘴唇，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裙邊。
“哦。”
“嗯。”
又沉默了。
光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安佑正在低頭看終端上的充電進度。
百分之三十一。
“你那邊呢？”
安佑冇抬頭。“華麗大賽打完了？”
光的情緒瞬間轉換，坐直了身體，眼睛亮起來。
“打完了！我拿了第二名！”
“第二？”
“差一點就第一了！最後一輪波加曼的潮旋偏了一點點，被扣了一分半——但是審查分我拿了滿分！”
“一點點……？”
安佑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賽前的精度訓練做了嗎？我留給你的方案第十七頁，第三項。”
光心虛地移開視線。
“做了……大部分。”
“第十七頁第三項呢？”
“那個太變態了！在暴風雪裡打靶誰做得到啊！”
“波加曼做得到，你信不過它。”
光癟了癟嘴，冇反駁。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螢幕裡安佑那件永遠洗不白的實驗服。
“好了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練。”
光伸手去夠終端，準備結束通話。
“那我不打擾你充電了，早點——”
“等一下。”
安佑的聲音讓光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
安佑推了推眼鏡，動作很慢。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另外，你今天穿的這條裙子，淺藍色麵料配合你瞳孔的顏色，折射出的光學美感非常完美。”
他頓了一下。
“我很喜歡。”
螢幕對麵，光整個人僵在床邊。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維持著剛纔準備按結束通話鍵的姿勢。
臉從脖子開始紅，一路燒到耳根。
“你——”
她的聲音卡殼了。
“你說什——”
光猛地把抱枕按在臉上，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尖叫。
然後，通訊被切斷了。
螢幕黑了。
安佑盯著黑掉的螢幕看了三秒，收回手。
基拉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腦袋探了進來，猩紅色的雙眼盯著安佑，那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
“你剛纔說了什麼鬼東西”（完了，這人機開竅了？！）。
墨站在門框旁，深藍色的大腦袋微微偏了一下。
“看什麼看，陳述事實而已。”
安佑把終端重新立好，繼續充電，基拉嗤了一聲，縮回腦袋。
墨轉過身，麵朝走廊，肩膀輕微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下一秒，終端的螢幕重新亮起。
不是充電提示。
紅色，整個螢幕都是紅色。
安佑一把抓起終端。
【緊急截獲：閃焰隊加密通訊，解密完成。】
【指令內容：全部外勤單位即刻轉向代號“Y”行動。
目標區域：卡洛斯東方·荒蕪森林，行動級彆：最高。】
【附加資訊：檢測到至少三支武裝小隊已從密阿雷市出發，預計四小時內抵達森林外圍。】
安佑盯著螢幕上的紅字，手指劃過地圖。
荒蕪森林……
哲爾尼亞斯沉睡的地方。
閃焰隊也在找它，而且比他快了一步。
安佑拔掉充電線，把終端扣在手腕上，電量百分之三十四，不夠看，但夠用。
他大步走出雜物間。
“全員集合。”
基拉轉過頭，雄月從地上爬起來，墨已經站在了門口。
古劍從書房飄了出來，藍色的瞳孔轉了一圈，落在安佑臉上。
安佑把終端螢幕翻過來給它們看。
紅色的警報在所有寶可夢的眼睛裡映出倒影。
“計劃提前。”
安佑抬頭看向東方。
窗外，卡洛斯的夜空下，荒蕪森林的方向冇有一絲燈光。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