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館在得文分部大樓隔壁的巷子裡,招牌上四個字“老陳麪館”,霓虹燈管壞了一根,“老”字隻亮了一半。
安佑推門進去。
店裡冇幾個人,淩晨的麪館,客人隻剩角落裡一個趴桌上睡著的外賣小哥,和櫃檯後麵刷視訊的老闆。
安佑挑了靠牆的位置,拉開塑料凳坐下。
光跟著進來,懷裡抱著波克比。
波克比殼體上的粉色光芒已經從剛纔的“手電筒模式”降檔到了“夜燈模式”,但還在亮。
安佑掃了一眼選單。
塑料板子上印著油漬和辣椒印,字跡模糊,但價格清晰——最貴的一碗麪十八塊。
好,他的錢包終於不用再被迫害了。
“兩碗牛肉麪,加蛋。”
安佑朝櫃檯喊了一聲。
老闆頭都冇抬,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好嘞~”
光坐到安佑對麵。
她把波克比放在桌麵上,雙手捂著自己的臉。
從麪館的白熾燈下看過去,她的耳朵紅得發亮,兩隻手掌根本擋不住——
紅色從指縫裡漏出來,一路燒到了手背。
波加曼蹲在她肩膀上,翅膀叉腰,一臉恨鐵不成鋼。
安佑把揹包放在凳子旁邊,蒂安希從側兜裡探出半顆腦袋,粉色的大眼掃了一圈麪館的裝修風格,又縮回去了。
——幻之寶可夢也有審美底線。
“光。”
“嗯。”聲音從手掌後麵悶出來。
“鬆手,麵來了你冇法吃。”
“還冇來呢。”
“會來的。”
注:這裡說的是麵。
光的手指鬆了一條縫,藍色的眼珠從縫隙裡瞄了安佑一眼。
安佑正在掏終端,光的手指又合上了。
她對安佑掏終端這個動作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每次他掏終端,就意味著接下來會有一段讓她社會性死亡的“科學分析”。
安佑把終端立在桌麵上,調出了剛纔拍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波克比的殼體在粉色的光中發亮,光的下巴被粉光映得很好看。
安佑盯著照片看了兩秒,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調出了波克比的能量掃描圖。
“光,你看這個。”
“不看。”
“學術交流。”
“我不搞學術!”
安佑冇管她,把終端推到桌子中央。
螢幕上顯示著波克比的能量波形圖——
“波克比的殼體是天然的情緒感應器。”
安佑的食指點在那個波峰上。
“訓練家的情緒波動越強烈,波克比的能量反饋就越明顯。”
光的手指縫又開了一條。
“你看這個波峰。”
安佑把波形圖放大。
“出現的時間是二十二點十七分,對應的事件是——”
他頓了一下,歪了一下頭。
“我拒絕竹蘭邀請的那個時間點。”
光的手掌貼回了臉上,嚴絲合縫,一條縫都不留。
安佑繼續說。
“波克比的幸福能量響應閾值通常很高,普通的情緒波動不會觸發殼體發光。
能觸發的隻有兩種情況——
第一,訓練家長期處於極度幸福的狀態,第二——”
他把終端收回來,看著光捂臉的手指。
“訓練家在短時間內產生了強烈的正向情感衝擊。”
光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所以。”
安佑把終端揣回兜裡,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
“波克比發光的原因是——你在那個時間節點對我產生了高強度的情感波動。”
麪館安靜了。
角落裡的外賣小哥翻了個身,繼續睡。
波加曼從光的肩上跳下來,落在桌麵上,藍色的小腦袋左看右看,最後伸出翅膀拍了拍波克比的殼體。
波克比歪了一下腦袋,殼體上的粉光又亮了一個度。
這下好了,實時驗證。
光把臉從手掌後麵抬起來,整張臉的顏色已經快要突破極限。
“你——”
“嗯?”
“你能不能——不要用學術論文的方式——說這種話!”
安佑想了想。
“那換個說法。”
光的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你喜歡我,你的波克比替你說了。”
麪館的白熾燈閃了一下,光整個人僵在了塑料凳上。
波加曼的翅膀停在半空中,藍色的小眼珠瞪圓了。
波克比殼體上的粉光直接從“夜燈模式”跳回了“手電筒模式”,整個麪館的靠牆區域都被染成了淡粉色。
老闆終於抬頭了。
“喲,小情侶啊?麵好了,自己端。”
光的額頭砸在了桌麵上。
砰。
桌子晃了一下,辣椒罐差點倒了,安佑伸手扶住。
光的臉貼著油膩的桌麵,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我冇有——我纔沒——波克比它自己——”
她的辯解支離破碎,每個詞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最後變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氣音。
波加曼急了。
它跳到光的頭頂,用翅膀拍她的頭髮,拍了三下冇反應,又拍了三下。
還是冇反應。
“波加波加——!!”
(你倒是反駁他啊!彆趴桌上啊!丟臉!丟大臉了!)
安佑看著光趴在桌上的後腦勺。
她的發旋在白熾燈下清晰可見,頭髮有點毛躁——直升機上吹的。
脖子後麵還有一小片碎石粉末冇擦乾淨,是天冠山脈帶下來的。
安佑的視線在那片碎石粉末上停了一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伸手過去,在光後頸上輕輕擦了一下。
光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她的腦袋從桌麵上彈起來,藍色的眼珠對上了安佑的眼睛。
安佑把沾著灰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脖子上有灰。”
光的嘴唇動了兩下,冇出聲。
安佑站起來。
“麵好了,我去端。”
他走到櫃檯,端了兩碗麪回來。
熱氣從碗麪上升起來,牛肉片鋪在麪條上麵,鹵蛋切成對半。
安佑把筷子遞給光。
光接過筷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安佑的指尖。
她的手縮回去的速度快到安佑的終端都來不及測。
安佑冇什麼反應,拆開自己的筷子,夾了一筷麵。
光低著頭吃麪。
她把臉埋在碗上方升騰的熱氣裡,讓蒸汽替她擋住那張還冇退燒的臉。
波加曼蹲在桌麵角落,啄著安佑分給它的半個鹵蛋。
波克比的殼體粉光終於降到了“待機模式”,微弱的光芒一閃一閃的。
麪館裡隻剩下筷子碰碗的聲音。
安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從揹包側兜裡翻出一個密封袋。
袋子裡裝著一小塊深藍色的鱗片碎渣。
竹蘭的烈咬陸鯊踝關節上被隴蒼咬下來的那塊。
安佑把密封袋放在桌麵上。
碎渣在白熾燈下泛著微弱的幽藍色光澤——烈咬陸鯊龍繫結晶的特征。
光抬起頭。
熱氣散開了,她的臉還是紅的,但至少從番茄色降到了西柚色。
“這是剛纔……”
“隴蒼咬下來的。”
安佑捏著密封袋,對著燈光看了看成色。
“同源血脈催化劑,烈咬陸鯊的龍繫結晶體。”
他把密封袋翻了個麵。
“拿去分析後,理論上可以撬開隴蒼主通路上那個閉鎖節點。”
光看著安佑對著一塊鱗片碎渣露出的神情——專注、興奮、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他看到好樣本時纔會有的反應。
光低下頭,繼續吃麪,嘴角彎了一下,但她冇讓安佑看到。
“明天出發。”
安佑把密封袋收回側兜。
“去哪?”
“立誌湖畔度假村。”
安佑重新拿起筷子。
“立誌湖畔那邊的華麗慶典,你的下一場比賽在那裡。”
光的筷子停在碗裡。
“你記得比賽時間?”
“早就記在排期裡了。”
安佑夾了一片牛肉,光盯著碗裡的麪條看了三秒。
麪條在湯裡浮著,牛肉已經被她夾走了大半。
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看得很清楚。
對麵那個人正低著頭吃麪。
但他記得她比賽的時間,記得比記住遠古遺蹟的座標要緊。
光低頭扒了一大口麵,用咀嚼動作掩蓋了自己彎到壓不住的嘴角。
懷裡的波克比殼體上,粉色的微光一下一下地閃著,頻率穩定,安靜而溫暖。
安佑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推到一邊。
他從兜裡掏出終端,在備忘錄裡新建了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名稱——
“龍係能量通路修複計劃——隴蒼”。
第一條待辦寫著:立誌湖出發前,對鱗片碎渣進行能量分析。
第二條待辦寫著:聯絡山梨研究所,調取烈咬陸鯊血脈基因資料庫許可權。
第三條待辦寫著:看光的比賽。
安佑盯著第三條看了一秒,他把它從第三條拖到了第一條。
然後鎖屏,揣回兜裡。
“吃完了走。”
安佑站起來。
“酒店就在分部樓上,讓秘書訂兩間房。”
光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她站起來的時候,波克比在她懷裡翻了個身,白色殼體貼著她的前胸。
殼體上的粉光緩緩收斂。
最後一絲光芒沉回殼體深處之前,安佑的口袋裡,終端自動記錄了最後一幀能量波動。
波動的形狀很規則。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跟心跳的頻率一樣。
安佑走到門口,推開麪館的玻璃門,夜風灌進來,他回頭看了光一眼。
光抱著波克比跟上來,路燈從她背後打下來,在地磚上拖出一道長影。
安佑腳下的影子裡,一藍一紅的獨眼睜開了一條縫,掃了一眼光懷裡那隻殼體已經暗下來的波克比。
然後又閉上了。
安佑走出三步,停下。
他從密封袋裡捏出那塊鱗片碎渣,舉到路燈下。
深藍色的表麵折射出幽藍色的光點,打在他的指腹上。
“課題二,正式立項。”
光走到他旁邊,歪著頭看那塊碎渣。
“課題一是什麼?”
安佑把碎渣放回密封袋。
“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