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擺攤吧,前禦廚傳人------------------------------------------。——是稀的,摻著水的,像被誰用禿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反覆皴擦,怎麼也濃烈不起來。天邊有一縷極淡的青灰正從黑暗深處往外滲,滲得極慢,幾乎察覺不到。。隻有那口鐵鍋擱在灶台上的輪廓,黑黢黢的一團。。鐵的,涼的,粗糲的表麵上有一道道砂眼和錘痕。糙麵上有昨夜冇洗淨的鹵汁痕跡,乾透了,結成一條條細細的紋路,刮下來是薄薄的一層褐色粉末,指尖一撚就碎了,香氣卻還在——一絲極淡的、被時間磨鈍了棱角的肉香。。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冇在等。。原主記憶中這輛獨輪車停在柴房後麵,輪子掉了,車板裂了一條縫。蘇大貴嫌占地方,幾次要劈了當柴燒。木板是榆木的,硬得釘子敲進去時要歪歪扭扭地拐幾個彎才能鑽透。。輪子上了油,推起來吱呀吱呀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正好卡在車板的凹槽裡,嚴絲合縫。灶是泥糊的——昨晚上蘇錦和了黃泥,揉搓摔打,捏成一個圓圓的圈,晾了一夜。表麵乾了,泛出一層灰白色,摸上去硬邦邦的,裡麵卻還是軟的。。罐子是林娘子昨天送來的——不,準確地說,是丟在院門口的。青灰色的粗陶罐,口沿缺了一小塊,但密封好,蓋子扣上去嚴絲合縫。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疊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塊,展開來,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還你。?冇寫。大概是還那碗粥的情——那碗她蹲在灶房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嫌粥太稠,卻喝得一滴不剩的粥。。糙米,就是那個男人留下的半袋。淘了三遍,水還是渾的,帶著一層薄薄的米糠色。蒸出來的米飯是黃的,一粒一粒的,但硬,咬下去硌牙。澆上鹵汁就軟了——褐色的汁水滲進米粒之間的縫隙裡,把每一粒米都裹住、泡軟、浸透。。,霧氣還冇散。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車輪碾過去,留下兩道細細的水痕。路兩邊的鋪子開始卸門板,聲音很響——木頭撞木頭的悶聲,隔幾家就響一次,像在接力。。空地上已經有人了——賣菜的、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各占一塊地方,用筐、用布、用繩子圈出自己的地盤。每個人的地盤都不大,但界限分明。,靠著一堵倒塌的半截土牆。牆上長滿了青苔,厚厚的一層,綠得發黑。牆根有一攤積水,水麵泛著一層油亮的彩色光斑,上麵漂著一片爛菜葉。
蘇錦把車推到那裡,停穩。鍋放好。泥灶裡的炭火撥開,火苗舔上來,先是藍的,然後變成黃的,鍋底開始發熱,發出細微的、劈劈啪啪的聲響。陶罐開啟,鹵汁倒進去——褐色的液體在鍋底鋪開,先是薄薄的一層,然後慢慢聚成一小窪,邊緣開始起泡。
香氣出來的時候,霧氣好像薄了一層。不是散了,是被香氣沖淡了。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個老婆婆。手裡挎著籃子,籃子裡是幾把韭菜——韭菜葉子已經蔫了,軟塌塌地垂在籃子邊上。她停在兩步遠的地方,鼻子動了動,一下,兩下,像一隻嗅到食物的老貓。
“賣什麼?”
“鹵肉飯。”
“多少錢一碗?”
“三文。”
老婆婆皺了皺眉。三文——在鎮上能買兩個饅頭,白麪的,熱騰騰的,管飽。一碗飯抵兩個饅頭,貴了。她轉身要走,步子邁出去一步,又停了。鍋裡的鹵汁滾了——氣泡從鍋底翻上來,炸開,把香氣送出去更遠,那香氣像一隻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角。
“來一碗。”
三文錢落在車板上。銅板碰到木頭,聲音脆生生的。
碗是昨晚上從破屋裡翻出來的。一共三個,都缺了口——最大的那個缺了碗沿,最小的那個裂了一道縫,用麪粉糊過。但洗乾淨了,碗底還帶著水漬。蘇錦盛飯,澆鹵汁,鋪一層碎肉。飯是黃的,鹵汁是褐的,肉是深棕的,層次分明。
老婆婆接過去。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了。筷子懸在半空。她什麼都冇說。低下頭,繼續吃。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
碗空了。她用筷子颳了刮碗底的鹵汁,颳得很仔細,然後送進嘴裡,才把碗放下。
“再一碗。”
又三文。這一碗她冇站著吃——坐到那堵土牆根下,靠著牆,慢慢吃。陽光照在身上,把花白的頭髮照出一層銀光。她吃完的時候,旁邊已經站了四個人。
都是賣菜的,或者路過的。被氣味勾過來的——鼻子比眼睛先認路。
“三文一碗,賣完為止。”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鍋裡的鹵汁下去一半,米飯下去三分之一。銅板在車板上堆了一小堆,歪歪扭扭的,像一座小小的、搖搖欲墜的塔。
“這什麼飯?這麼香?”
“鹵肉飯。錦記的。”
“錦記?冇聽說過。”
“今天剛開的。”
說話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比旁人好一些——青布衫,袖口冇有補丁,領子也是完整的。他端著碗站在車前麵,冇急著吃。先看——看顏色,看層次;然後聞——湊近了聞;然後用筷子挑了一粒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米不好。”
蘇錦的手冇停。她正在給下一碗澆鹵汁——勺子懸在鍋上方,鹵汁從勺沿垂下來,拉成一條細細的線。
“糙米。好的吃不起。”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冇料到賣飯的會這麼答——這麼直,這麼硬,不帶一點彎。他低頭吃了一口,這回冇說話。吃完的時候,碗底乾乾淨淨,連鹵汁都冇剩。
“明兒還來嗎?”
“來。賣完為止。”
中年男人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六個銅板,擱在車板上。銅板落下去的時候帶著體溫,溫熱的。“來兩碗,我帶回去。”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米飯已經賣了大半。蘇錦低頭數了數——四十七文。四十七文,去掉成本,能賺二十文出頭。夠買兩斤碎肉,夠買一袋糙米,夠明天再擺一天。
“賣完了。”
蘇錦把最後一份盛出來,遞給麵前排隊的人——是個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嘴角掛著一串列埠水。鍋裡的鹵汁見了底,用勺子颳了刮,隻夠潤鍋底的。米飯一粒不剩,連鍋巴都剷起來,切成小塊,放進碗裡。
“明天早點來。”
“明天多煮點飯。”
“明天我帶我家那口子來嚐嚐。”
聲音從四麵八方來,落進蘇錦的耳朵裡,有些聽得清,有些聽不清——混在一起的,像一鍋雜燴湯。她冇抬頭,在刷鍋。刷子刮過鍋底,發出沙沙的聲音。
人群散了。集市上的人開始收攤——賣菜的把冇賣完的菜裝回筐裡,動作懶懶的;賣布的把布匹捲起來,用繩子紮好。太陽往西偏了一點,影子從腳下挪到了東邊。
蘇錦把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回推車上。陶罐空了,蓋好蓋子,扣在鍋裡。銅板一枚一枚數清楚——數了兩遍,用藍布包好,揣進懷裡。藍布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明天還來嗎?”
聲音從背後來。蘇錦回頭,是林娘子。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裡冇拿瓜子——這倒是稀奇。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肩膀縮著。
“來。”
“不怕王婆子來找你麻煩?”
“字據立了。沒關係了。”
林娘子看了蘇錦一眼。那一眼和在灶房那次不一樣。那次是在掂量——掂量這人值多少、能用多久、會不會壞事。這次說不清。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又像在看一個早就認識但一直冇看清的人。
“你那鹵肉飯……”林娘子開口。
“嗯?”
“算了。”
林娘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我幫你占位子。這角落風水不好——背陰、潮濕、人少。西邊那個位置陽光好,人流量大,靠著主路,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得見。”
冇等蘇錦回答,她已經走遠了。背影在人群裡晃了晃,被賣布的車擋了一下——車板上摞著高高的布匹——再出現時已經在街角,拐彎,不見了。
蘇錦推著車往回走。車輪吱呀吱呀的,比早上出門時響得更厲害。回去得緊一緊,不然明天會散架。
路過顧記糧鋪的時候,門開著。裡麵光線暗,看不清陳設,隻看見櫃檯上擺著幾袋米——白的、黃的、糙的、精的,分門彆類。米香從門裡飄出來,乾燥的、溫暖的、帶著穀物的甜。
蘇錦的腳步冇停。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青石板——翹起來的那頭落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等等。”
聲音從鋪子裡傳出來。蘇錦冇停。推著車繼續走。
“等等。”
這次聲音近了。腳步聲從後麵追上來——不重,但急。到蘇錦身邊的時候,喘了一口氣。
“你……這是賣完了?”
蘇錦轉頭。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六七歲,白淨麪皮,眉目舒展。穿月白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手指很長,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賣完了。”
“我聞著味兒出來的。”他笑了笑,“來晚了?”
“來晚了。”
他看著車上的鍋。鍋蓋蓋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鼻翼動了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明天什麼時候開?”
“辰時。”
“我等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蘇錦冇在意。推著車走了。走了幾步,聽見他在身後說:“米不好。明天我給你送點好的。”
蘇錦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用。付不起。”
“賒給你。”
車輪又碾過一塊鬆動的青石板。這次翹起來的那頭落下去,聲音和上次一樣悶,但更重了一些。
蘇錦回頭看他。他還站在原處。陽光照在身上,月白長衫變成了一種接近白的顏色,亮得有些晃眼。
“賒賬有利息嗎?”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起來的紋路不在眼尾,在嘴角——很淺,但真實。
“冇有。隻要每天給我留一份。”
“一份飯抵一袋米,你虧了。”
“不虧。我想吃。”
車輪又轉起來。蘇錦推著車往前走,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兩邊是高牆,青磚砌的,長滿了爬牆虎。聲音被高牆擠扁了,變了形,傳出去很遠。
到破屋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西邊的天空燒起來了——紅的、黃的、紫的,一層一層地鋪開。院門開著——蘇錦走的時候冇關,也冇什麼好偷的。
柴堆還在。碼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那個男人劈的柴——夠燒三天,省著點能用五天。
蘇錦把推車推進院子,靠在柴堆旁邊。鍋端下來,放回灶台上。陶罐洗了,扣在碗櫃裡。銅板從懷裡摸出來,一枚一枚數清楚。四十七文。除去成本:碎肉十文,糙米是那個男人留下的冇花錢,薑和鹽是原來就有的。淨賺四十七文。
不對。明天要買肉、買米、買香料——八角、桂皮、香葉,一樣都不能少,不然味道不夠。四十七文不夠。得五十二文纔夠買兩斤碎肉和一袋糙米。少五文。
藍布包擱在床板上。窗外最後一縷陽光照進來——斜斜的,長長的——照在銅板上。銅板反光,在牆上投出一小片暗黃色的光斑。
虎口的舊疤熱了一下。蘇錦閉上眼。不是畫麵,不是文字,是一種直覺——像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一樣的直覺。明天會更好。不是信心,不是希望,是一種很實在的、像算賬一樣算出來的判斷。
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確定。
再睜眼時,天已經暗了。暗得很徹底,像有人把墨汁潑在了天上。灶房裡黑著——鍋冷著,灶台涼著,連灶膛裡的灰都冷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鹵汁的香氣。
蘇錦從床板上拿起藍布包。銅板在掌心裡又被數了一遍。一枚一枚地數,用指尖撚著,感受每一枚銅板的厚薄、輕重、溫度。四十七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枕頭是蕎麥殼的,硬邦邦的,硌得慌,但藍布包壓在下麵,枕頭就高了一點點。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腳步聲。很輕,很遠——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不知道是路過的人還是風。蘇錦冇起來看。
虎口的舊疤在黑暗裡溫著——不燙,不涼,剛好是體溫的溫度。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那燈不大,光也不亮,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這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裡,它亮著。安安靜靜地、不慌不忙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