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夜的敲門聲------------------------------------------。,正被一場罕見的秋日雷暴死死按在黑夜裡。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順著青石板路彙成渾濁的急流,將白日裡繁華的夜市沖刷得乾乾淨淨。,“平事局”那塊缺了個角的黑漆木招牌在狂風中瘋狂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燈影如豆。,嘴裡叼著半塊冇吃完的梅花酥。她左手翻著這個月的流水賬冊,右手指尖在黃花梨木的算盤上撥出一串殘影。“啪。”。,腮幫子瞬間停止了咀嚼。她猛地把算盤一推,端起手邊的冷茶灌了一口,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霍岩,咱們這月若是再接不到大單,下個月你連肉饅頭都吃不起了,隻能去街口跟野狗搶泔水。”,抱刀打盹的刀疤臉男人掀開一隻眼皮。,甕聲甕氣道:“掌櫃的,外頭下著刀子呢,哪家清白人半夜出來尋咱們平事?再說了,您那要價,窮人請不起,富人拉不下臉。我看咱們趁早關門,回鄉下種兩畝薄田。”“放屁。京城的水這麼渾,多的是人想花錢買命。”唐晚翻了個白眼,把梅花酥嚥下去,拿細布仔細擦了擦沾著碎屑的手指。,放在嘴裡極其熟練地咬了一口,看著上麵的牙印,滿意地眯起眼睛:“我的規矩不能破。哪怕天塌下來,隻要銀錢給夠,這買賣就能做。”。“砰——!”
一聲巨響,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絕望的蠻力猛地撞開。
狂風捲著冰冷的雨水瞬間倒灌進屋,三盞油燈齊刷刷滅了兩盞。僅剩的一盞在風中瘋狂搖曳,拉長了投射在牆上的詭異黑影。
一個渾身是泥的人影,重重地砸在平事局的青磚地上。
霍岩眼神一凜,常年戍邊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直覺讓他瞬間彈起。長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出地上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一個看起來剛從幽冥地府裡爬出來的水鬼。
她身上原本名貴的蜀錦羅裙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樣子,沾滿了發臭的河泥和汙血。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上,赫然勒著一道深紫色的、皮肉外翻的粗糙勒痕。
女人劇烈地痙攣著,雙手死死摳住地磚,指甲縫裡全是帶血的泥沙。她拚命仰起頭,想要呼吸,卻隻能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嗬嗬”聲。
唐晚坐在櫃檯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冇有尖叫,冇有同情,甚至連屁股都冇挪動一下。
她隻是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被泥水弄臟的波斯絨毯,內心快速閃過一個念頭:洗這塊毯子得花二兩銀子,必須算進待會兒的要價裡。
“水……救……”女人終於緩過一口氣,聲音淒厲得像是被生生撕裂的生絲,“救命……”
霍岩冇有收刀,冷冷道:“掌櫃的,惹命案了。”
唐晚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渣,單手撐著櫃檯,俯下身。她的眼神極度冷靜,像一個正在集市上評估活契奴隸價值的牙人。
“平事局不接死人。這位娘子,你看起來離斷氣就差半炷香了。”唐晚的語氣平穩,不帶一絲溫度,“出門左拐是醫館,右拐是義莊。慢走,不送。”
“不……我不走……”
女人猛地爆發出一股求生的力量。她踉蹌著爬起來,半個身子撲在櫃檯上。
“啪!”
一隻沾滿血汙的手,死死拍在唐晚麵前的賬本上。
唐晚低頭。
那隻手挪開,留下了一疊被雨水洇濕、但依然能看清印信的官造交子。整整齊齊,足有十張。
“江南‘彙通號’的飛錢,一千貫麵額的見票即兌。”唐晚的視線瞬間被鎖死。
她不動聲色地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張,迎著僅剩的那盞燭火,眯起眼睛極其老練地驗了驗水印和硃砂印。
真票。
整整一萬貫。
唐晚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依然保持著鎮定,但那隻剛被推開的算盤,已經被她悄無聲息地拉了回來。
“娘子,”唐晚的語調依然平靜,但坐姿已經端正了許多,“平事局有平事局的規矩。飛錢我看見了,現在,我要聽聽你的‘事’。這事有多棘手,決定了這錢,買不買得下你的命。”
女人死死盯著唐晚,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禮部尚書府的少夫人,秦氏。”
“噹啷——”
霍岩手裡的刀柄磕在木柱上,他臉上的刀疤猛地一抽:“掌櫃的,退錢!那是二品大員的家眷!尚書府的爛攤子,沾上就是掉腦袋!”
唐晚冇理他,修長的手指搭在算盤邊緣,發出極輕的“噠噠”聲。
“繼續。”她盯著秦氏,眼底一片幽深。
秦氏渾身顫抖,眼淚混著泥水砸在櫃檯上,語速極快,生怕下一秒就被趕入雨夜:“我夫君趙銘,挪用了朝廷撥下來營造城南白玉橋的十萬貫公款!工期將近,他補不上這天大的窟窿,就逼我交出江南孃家陪嫁的商鋪契書來填賬。”
唐晚挑眉:“你不給?”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保命錢,填進那個無底洞,我秦家就毀了!”秦氏咬著牙,眼底爆發出強烈的恨意,“我不給,他便設局。今晚……今晚他在我安神的湯藥裡下了軟筋散,然後……”
秦氏閉上眼,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然後,他把一個被打死的家丁扔上我的床。帶了尚書府的族老和下人,破門而入。”
唐晚撥動了一顆算珠:“捉姦在床,人贓並獲。老套,但極其好用。”
“是。”秦氏慘笑一聲,指著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宗族私刑,大過國法。老尚書為了保全門風,根本不聽我辯解,當場給我灌了迷湯,裝進豬籠,綁上青石,讓人趁夜沉進城外的護城河!”
霍岩聽得眉頭緊鎖。古代宗法森嚴,高門大戶處死一個“通姦”的兒媳,隻要偽造個暴斃的由頭不報官,大理寺根本無從查起。這就叫“家醜不可外揚”。
“那你怎麼逃出來的?中了迷湯還能在水下憋氣?”唐晚冷不丁問了一句。事理必須嚴密,她不接有破綻的局。
秦氏張開手心,裡麵死死攥著一根被折斷的金簪,尖端沾著血和河泥。
“我拚著最後一口清明,在入水的那一刻用簪子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大腿!在水底用簪子生生劃破了竹籠,閉氣遊出了一裡地。他們以為我淹死了,正在沿河搜捕。我順著排水的暗溝,爬了三裡地才摸到這兒。”
唐晚看著那根斷簪,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喜歡這種人。夠狠,夠清醒。不哭哭啼啼等死,而是自己硬生生撕開一條活路。
“事理通順。”唐晚點了點頭,靠回椅背上,“最後一個問題。京城這麼大,你去開封府擊鼓鳴冤,去敲大理寺的登聞鼓,哪一個都比我這破鋪子管用。為什麼來找我?”
秦氏死死盯著唐晚,一字一頓,字字泣血:“官官相護!尚書府捏造了鐵證,我隻要一露麵,等不到升堂就會死在開封府的死牢裡!整個京城,隻有長樂坊的平事局,認錢不認人,敢接不要命的買賣!”
“好一個認錢不認人。”
唐晚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看起來毫無殺傷力,像個鄰家算賬的小掌櫃。
她低頭,雙手按在算盤上。
“啪!啪啪啪!”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暴風雨中驟然響起,快得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尚書府的權勢,加兩千貫拿命錢。
大理寺可能的追查,加一千貫打點費。
雇人、造勢、買訊息,本錢一千五百貫。
還有,”唐晚抬眼,看了一眼那塊波斯絨毯,“洗毯子,二兩白銀。”
霍岩急了,大步走過來:“掌櫃的!你瘋了?那是禮部尚書!你就算再愛錢,這錢你有命賺,有命花嗎?現在把她綁了交出去,咱們還能換個首告的賞銀!”
“閉嘴,霍岩。”
唐晚猛地一推算盤。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清脆的一聲“啪”中安靜了下來。
她將那一萬貫飛錢利落地捲起,塞進自己懷裡最深處的暗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錢的溫度,比人血暖和多了。”唐晚站起身,拍了拍衣襬的褶皺。
就在這時。
“汪!汪汪!”
幾聲極其淒厲的獵犬狂吠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緊接著,長樂坊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了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幾十支被防雨油布包裹的火把,將巷子照得亮如白晝。
“搜!那賤婦受了傷,跑不遠!順著血跡給我一間一間地搜!衙內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男人的怒吼聲穿透雨幕,直逼平事局的大門。
火把的光,順著破損的門縫,像毒蛇的信子一樣舔舐進了屋內。
秦氏驚恐地捂住嘴,眼淚瘋狂決堤。她知道尚書府的護院有多狠。完了,一切都完了。
霍岩“鏘”的一聲徹底抽出了長刀,擋在唐晚身前,全身真氣鼓盪,肌肉緊繃:“掌櫃的,來不及退錢了。準備見血吧。”
唐晚站在櫃檯後,麵對即將破門而入的殺局,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她從袖口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條乾淨的帕子,扔在秦氏頭上蓋住她的臉,隨後踹了一腳高低櫃檯底下一塊極其隱秘的青磚。
“轟隆”一聲悶響,櫃檯下方裂開一道漆黑的暗道。
“霍岩,把人塞進地窖。”
唐晚轉過身,隨手拿起桌上一本泛黃的《大雍刑統》,藉著搖曳的燭火,翻開第一頁,擋住自己半張臉。
火光越來越近,殘破的門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唐晚打了個極其誇張的哈欠,語氣慵懶,卻字字透著骨子裡的囂張:
“關門,迎客。乾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