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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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遊移,像一隻倦懶的手,拂過半掩的窗簾。
書房一側牆壁上,巨大的液晶螢幕亮著,播放著《港島日報》的年度人物專訪。
年輕女人一身月白色戧駁領西裝裙,瓷白的肌膚在專業燈光下幾乎毫無瑕疵。
明明生得姿媚入骨,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番高貴矜重。
唯有漫不經心睨來一眼時,那股被萬千寵愛嬌慣出的傲慢,纔會流露半分。
麵對主持人的提問,女人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速不疾不徐,措辭體貼周到,偶爾輔以矜持而不過分的手勢。
一舉一動,完美到無可挑剔。
“哢噠。
”
畫麵定格在女人得體的頷首微笑。
霍振鐸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將遙控器擱在攤開的檔案旁。
他年逾五十,鬢角已見銀絲,但麵容緊緻,威儀中帶著經年累月的沉穩。
他抿了口茶,目光從螢幕移向沙發,透出幾分毫不掩飾的慈愛:“睇下你,坐都冇坐相。
”
與螢幕上的形象截然相反,霍欣潼整個人幾乎陷進寬大的沙發裡。
她脫了鞋,赤足蜷著,長髮鬆鬆挽起。
尖俏的下巴擱在懷裡的真絲抱枕上,有些意興闌珊。
她眸子都冇抬,尾音帶著剛睡醒似的慵懶:“爹地,呢度係屋企。
(這是家裡。
)奧斯卡影後都要放假嘅?”
霍振鐸失笑,搖了搖頭:“杳杳,爹地知道你唔中意(不喜歡)那些應酬。
”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但你是霍家的女兒,名聲、風度、待人接物的分寸……這些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纔是你的立身之本。
”
港島豪門林立,貿易船運地產各行其道,皆有執牛耳者。
但若論第一豪門,百餘年來,隻有一個姓氏從未旁落。
從祖父輩船運起家,到如今地產版圖擴至全球,霍家這棵大樹盤根錯節,枝繁葉茂,是真真正正的老錢家族。
而霍欣潼,就出生在這棵樹的頂端。
她是眾星捧月的大小姐,更是名利場的常客。
頂奢品牌的代言、四大雜誌的封麵、國際秀場的頭排……每年數百封的邀約,讓她在港島一眾名媛中獨占鼇頭。
成人禮當日,霍振鐸更是將價值數百億的國際連鎖酒店連同周邊娛樂設施,儘數劃入女兒名下。
這份驚天厚禮,讓霍欣潼“港島第一千金”的位子,再無人能撼動。
媒體自然愛極了她。
以至於霍振鐸公開受訪時,關於女兒婚事的提問永遠是壓軸戲。
直到今年年初,霍振鐸做完心臟搭橋手術,深感身體大不如從前。
他微微前傾,指節在桌麵叩了叩:“我再撐幾年,總要功成身退。
我知道你冇有繼承家業的心思,到時候,霍禦集團會交給你表哥全權接手。
”
霍欣潼當然冇意見,她又不是什麼傻女仔,名下那麼多產權,乾嘛要賣身給自家集團打一輩子工。
不過,她的這位表哥能力出眾,是父親一直著力培養的左膀右臂,這在家族內部並非秘密。
“我在位的這段時間,有些事必須處理好,不能留尾巴,給將來的霍家添不必要的麻煩。
”霍振鐸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似乎在斟酌措辭,“這其中,最要緊的一件——”
“就是你的婚姻大事。
”
霍欣潼姿勢冇變,但那雙半闔的眼完全睜開了。
她冇有立刻反駁,隻靜靜地看著父親,眼神裡掠過幾絲瞭然的譏誚。
“哦——”她倏然鬆了力道,懶洋洋靠回沙發背,“爹地,您鋪墊咁耐(這麼久),原來喺度(在這裡)等我。
”
霍振鐸見女兒這般反應,語氣更加緩和:“終身大事,怎麼能不慎重?爹地並非要逼你。
你向來通透,合適的姻緣,於你是一生安穩,於霍家更是百年根基。
”
“港島這些人家,適齡的、品貌能力配得上你的,我心裡都有數。
鄭家的二公子,剛從oxford回來,一表人才;還有chairlin的獨子,創業風生水起,為人也穩重;趙世伯那位小兒子,雖然比你小兩歲,但……”
“爹地。
”霍欣潼忽然出聲,打斷了他尚未完全展開的聯姻名單。
她坐直了些,懷裡的靠枕鬆鬆地攬著。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隨後彎起眉眼,右眼尾那顆小痣也跟著生動起來,“您說的這些,聽著都挺好。
”
她話鋒一轉,“不過嘛,都不是我鐘意的型別咯。
”
霍振鐸眉心蹙起:“那你鐘意邊款(哪款)?講來聽聽。
”
“我鐘意啊……”她拖長語調,指尖繞起幾縷髮絲,目光飄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禁慾係嗰種,就係……一睇就性冷淡嘅。
”
霍振鐸:“……”
“身高呢,必須得接近一米九。
”她伸出纖白的手指,開始一樣一樣數,“體重最好七十五到八十公斤,不能太瘦,也不能有贅肉,身材一定要好——寬肩窄腰,仲要係大長腿。
”
“你知我係外貌協會嘛。
”霍欣潼話頭一頓,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許,“最重要係,無論近唔近視,一定要戴眼鏡。
金絲邊的最好,顯得又斯文……”
“又不好接近。
”
霍振鐸的臉色已經有些難以形容。
“這是找未來老公嘛。
”霍欣潼從沙發裡起身,語氣天真又狡黠,“標準當然要定清楚啦。
爹地,您人脈廣,眼光毒,就照呢個標準幫我揾揾(找找看)?港島冇(冇有),內地都得(也行),海外都ok。
隻要揾到符合條件嘅——”
她舉起三根手指,鄭重發誓:“我唔使諗(二話不說),一定嫁。
”
霍振鐸揉了揉眉心,試圖從她笑意盈盈的臉上分辨出這是認真的要求,還是又一次插科打諢的推脫。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聊什麼呢,這麼認真?”
許齡月示意菲傭將端著茶湯和點心的托盤放下。
她穿著藕荷色的家居長裙,氣質溫婉嫻靜,目光僅在丈夫略顯無奈的臉上和女兒那副“我很好說話”的表情上輕輕一掃,便瞭然於心。
“懷琛已經到了,在樓下等著呢。
”她轉向女兒,柔聲提醒,“不是說好今晚去拍賣會?壓軸那套藏品,你唸叨好幾天了。
快去換衣服吧,彆讓人等。
”
霍欣潼如蒙大赦,倏地從沙發裡彈起來:“知道啦媽咪!”
她順手將靠枕丟回沙發,幾步就走到門邊,又回頭,衝父親展開國際標準微笑,“爹地,我嘅終身大事可就拜托您啦!”
霍振鐸看著女兒的背影,半晌,歎了口氣,端起妻子送來的茶,卻冇什麼心思喝:“你看看她,說的都是什麼話,哪有人這樣找結婚物件的?”
許齡月在他對麵坐下,姿態優雅:“杳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
她頓了頓,目光也望向門外:“況且,她說得那麼具體,未必全然是玩笑。
”
-
港島中環,蘇富比拍賣會。
一盞由數千水晶串聯成的巨大枝形吊燈懸於穹頂,碎光粼粼。
低緩的古典樂先於視覺湧來,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尾調,交織成獨屬於名利場的氣味。
霍欣潼一襲香檳色曳地擺裙,裙襬是細膩的真絲縐紗,泛著珍珠母貝般柔和的光澤。
她頸間戴了一款10克拉的枕型粉鑽項鍊,恰好垂在鎖骨凹陷處,襯得肌膚細膩無暇。
遠遠望去,像隻綴著草莓的奶油小蛋糕。
漂亮到這種程度的女人,就連拒絕,都叫人討厭不起來。
那些原本攢著酒杯想湊上來的人,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又想起她方纔如何不留情地拂了地產大亨家四少爺的興致,便都識趣地避開了。
“evelyn?”
傅懷琛在她身側落座。
他在應酬場上向來遊刃有餘,端著酒杯周旋其間,換了三巡,這會兒才脫身。
霍欣潼回過神,眸底的恍惚還冇來得及斂淨。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搖了搖頭:“冇什麼,可能是有點累。
”
聯姻一事壓在心上,她實在是笑不出來。
她再清楚不過,她的婚事一旦有風吹草動,將是圈內茶餘飯後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好在拍賣會準時開場,將她從這煩悶裡暫時拽了出來。
明清瓷器,當代油畫,珍貴古籍……槌聲起落,數字在電子屏上跳動。
但都是見慣了的貨色,冇什麼新奇。
霍欣潼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肩側的捲髮,愈發心不在焉。
直到拍賣師清了清嗓子,嗓音帶著明顯的煽動性:“ladiesalemen,接下來,是我們今晚的壓軸藏品——月光淚痕。
”
燈光微妙地暗下數分,唯獨中心展台亮起一道雪白的光柱。
天鵝絨托盤上,一套天然野生珍珠吊墜靜靜地陳列著。
並非尋常的白色,而是帶著極淡的銀灰色虹彩。
最大的一顆水滴形主墜約有拇指指節大小,周遭環繞著漸次變小的珍珠,以古老的鉑金鑲爪固定,連線著同樣質地的細鏈。
設計可謂簡潔,卻因珍珠本身罕見的大小、色澤與完美圓度,散發出曆經時光沉澱的華貴。
隻一眼,便知其價值不菲。
“這套吊墜,傳奇源於法蘭西,曾屬於瑪麗·安托瓦內特皇後。
”拍賣師擲地有聲,“起拍價,五百萬美元,競拍階梯,一百萬美元。
”
場內響起細微的騷動。
這一起拍價,遠超眾人的預期。
霍欣潼繞著髮尾的指尖懸了片刻,眸色中多了幾分興致。
回國後的這幾年,除了名下酒店的日常點卯外,她一直在籌備個人珠寶品牌,畢竟本碩學的是設計專業,既然霍振鐸冇反對,她也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至少比那些彎彎繞繞的社交活動,有意思得多。
而珠寶中,比起人工切割才能折射華彩的鑽石,她更偏愛蚌貝曆經歲月孕育的野生珍珠。
無需精雕細琢,每一顆都獨一無二、自有光華。
也隻有這樣兼具收藏和設計價值的稀世珍品,纔有資格進入她的保險櫃。
競價迅速攀升。
起初是前排幾位歐美麵孔的收藏家,接著港島本地幾位素有實力的名流加入,數字以百萬為單位跳動。
七百萬,一千萬,一千二……
當價格突破一千萬時,場內氣氛明顯膠著,舉牌的間隔也逐漸拉長。
就在這時,帷幕被侍者掀開一角,一道身影踏入內場。
場內光線昏沉,那人又走在邊緣的陰影裡,隻隱約可辨身形峻拔,一身墨色西裝剪裁利落,肩線平直如削。
行走間衣襬微微牽動,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線。
他微垂著眼,步履不疾不徐,彷彿這滿場珠光寶氣、衣香鬢影,不過是一片無物之陣。
侍者躬身引導,他略一頷首落座,氣質溫沉,卻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疏離。
如一座靜默的雪山,將一切喧囂與窺探都隔絕在數丈之外。
隻是一個輪廓,一個側影。
霍欣潼握著高腳杯的指尖,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
心臟某處,像是被羽毛尖端搔颳了幾下,泛起似曾相識的癢意。
那癢意很快沿著血管蔓延,細細密密地紮進四肢百骸。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包。
“evelyn,差不多要出手了。
”傅懷琛側頭,對她安撫地笑了笑,舉起手中的號碼牌。
“一千五百萬。
”
霍欣潼收回目光,按下腦海裡一閃而過的荒謬念頭。
她抿了抿唇,將這突如其來的心悸歸咎於藏品的緊張競價。
拍賣師精神一振:“98號,一千五百萬!一千五百萬第一次——”
這個價格,早已超出珍珠本身的市場估值。
場內陷入短暫的猶豫,原本還在舉牌的賓客紛紛放下手牌,麵露難色。
“一千五百萬第二次——”
槌子懸在半空,即將落下。
“兩千萬。
”
一道冷冽的男聲從後排傳來。
不高,卻因全場屏息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冇有舉牌,隻微微抬了抬手。
身側的工作人員立刻會意,以更洪亮的聲音報出:“後排的先生,出價兩千萬!”
“轟——”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向後望去,滿座嘩然。
連見慣場麵的拍賣師也愣了一瞬,才急急找回聲音:“兩、兩千萬!後排這位先生出價兩千萬!”
身旁,傅懷琛笑意微滯,繼續加價:“兩千二百萬。
”
場內又是一陣細微的喧嘩。
拍賣師瞠目結舌地重複報價,眼底隱隱閃著看熱鬨的光。
今晚這場拍賣,怕是要成為圈內難得的八卦了。
霍欣潼以為那人會知難而退。
“兩千四百萬。
”
對方卻緊隨其後,寸步不讓。
場內再次喧騰。
眾人紛紛朝帷幕後方望去,想看看敢與霍家公開叫板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傅懷琛則安撫地對她笑了笑,也不惱,再一次舉起手牌:“兩千六百萬。
”
然而——
對方像是存心與兩人較勁,下一口價直接加到了,三千六百萬。
整整一千萬的跨度。
為珠寶一擲天價,早已超出尋常富豪的做派。
揮金如土到近乎專橫的人,她熟識的人裡,偏偏隻有一位。
方纔一閃而過的念頭,倏然強烈起來。
她猛地回頭,向後排望去。
男人卻如來時一般,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帷幕後。
他甚至冇有等待落槌確認,彷彿那驚人的出價,隻是隨手拂去一粒微塵。
“三千六百萬第三次!成交!”
槌聲重重落下,一錘定音。
霍欣潼冇有動身,一股難以言明的失落驀然攥住心口。
傅懷琛輕聲喚她:“evelyn,你還好嗎?”
“唔該等陣我。
(稍等我一下。
)”
她倏地站起來,不等對方迴應,已經快步朝側台走去。
一位穿著黑色套裙、胸彆銘牌的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檔案。
“打擾。
關於剛纔那套‘月光淚痕’的得主,”她深吸了一口氣,“是否可以代為聯絡?我願意出更高的價格。
”
工作人員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請求,態度專業而謹慎:“很抱歉,霍小姐。
買家的個人資訊我們必須保密。
不過,我可以嘗試將您的意願轉達給買家的隨行助理。
”
“麻煩你。
”
工作人員走到一旁,低聲用對講機溝通了幾句。
等待的間隙,周圍不時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
霍欣潼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她本該像往常一樣得體地移開視線,或者恰到好處地點頭致意。
此刻卻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心跳失序得厲害。
傅懷琛走過來,將手杖拄穩後,在她身側半步站定。
他向來心思細膩,怎會看不出身旁的人,此刻與平日的不同。
“霍小姐,那位先生的助理回覆了。
”工作人員很快返回,臉上帶著更為明顯的歉意,“他說……”
她頓了頓,似乎連轉述都有些為難:“這套珍珠是拍下贈予未來妻子的,恕無法割愛。
”
……未來妻子。
不是收藏,不是投資,是贈予未來妻子的禮物。
如此私密,如此不容轉圜的理由。
霍欣潼怔住。
隨即,胸口的那點隱秘的悸動被更濃重的悵然覆蓋。
竟然——
連爭取的餘地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