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還不算太傻。”
大鬍子抽完最後一口煙，直到燙嘴了纔不捨地扔掉，用腳踩滅。
他懶散地靠在石壁上，說出的話卻正經嚴肅:“百匯大街十字路口有一家咖啡館，午間鐘樓傳來第一聲響，你去門口蹲著，一共響十聲。”
“期間會有一個身穿藍色西裝，手提棕色皮質公文包，戴老式金絲眼鏡，身上掛著懷錶的男人出現。”
“你想辦法將我給你的東西給他。”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煙癮犯了。
又從懷裏掏出煙盒，倒出最後一支煙，疊好空煙盒後小心翼翼放回懷裏。
他低頭劃燃火柴將煙點上，才繼續道:“若是直到最後鐘聲消失也沒有人出現，你就回來尋我。事成之後，一塊大洋。”
葉希聽得認真。
餘光瞥見那香煙盒包裝古樸，似乎印著一個風情萬種的旗袍女人。
大鬍子:“記住沒有？”
“嗯……記住了。”
葉希回過神，乖乖應聲，尤其是聽到“大洋”這個名詞，心中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這裏很可能是民國，那個戰亂紛飛的年代。
至於具體是哪一年她並不清楚。
直覺告訴她這裏並不是夢境，先前的遭遇可能也不是。
因為死亡的感覺太真實了。
還有五感，都真實到不可思議，提醒著她這就是現實。
至於為什麼會如此靈異，她也解釋不通。
若真是如此，死在這裏，那她是不是就真的……
不行。
她要回家，必須得活著！
眼前的大鬍子是好還是壞？
偽軍？軍統？中統？
或者是……
同誌？
大鬍子抬頭看了看天，催促道:“時間差不多了，趕緊去吧。”
因為目前局勢不明朗，為了小命著想，葉希不敢輕舉妄動。
她下意識撈起身側的豁口破碗，顫著手扶著石壁起身，裝作不經意間掃了他一眼。
大鬍子靠在石壁上抽煙，神情作憂鬱狀，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希很快垂眸。
這人的身份還有待確定，他們進行這種秘密接頭，也不知暗處是否有人盯著。
自己很可能已經被迫捲入了一場陰謀中。
葉希深吸一口氣。
想活命，眼下隻能按著大鬍子的要求去做。
許是原身餓了許久，葉希感覺腦袋昏昏沉沉，四肢也無力得很。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百匯大街的方位。
但考慮到原身作為混跡市井的乞兒，本能告訴她不能開口詢問。
原身太瘦了，兩隻手廋得隻剩皮包骨，跟雞爪似的。
走路都輕飄飄的。
葉希蹣跚著步子走出小巷，一下子沐浴在陽光下。
剛開始兩眼發黑，閉眼緩了會兒才慢慢適應。
街道上車水馬龍，汽車、黃包車、自行車數不勝數。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街道兩旁矗立著高樓及各種歐式風格的古老建築，一股繁榮氣息撲麵而來。
難道這裏是……租界？
葉希疑惑，抬頭看了看天。
此時日頭正當空，天空一片靛藍。
百匯大街想必離這裏不會太遠。
葉希暗自思忖，也思量著直接逃跑的可能性。
若這裏真是租界，那各方陣營想必都不敢在這地界大張旗鼓地持槍抓人、鬧事，肯定會隱藏身份進行秘密行動。
可大鬍子所屬陣營不明，萬一助紂為虐，那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葉希抬眼四處張望，很快一塊藍底白字的大路牌印入眼簾，上麵寫著“百匯中心街”。
果然，那大鬍子不會無的放矢。
想必是到了目的地附近，為了以防萬一才許以重利引誘乞兒去傳遞情報。
回想大鬍子半個窩窩頭包進布包裡收好的模樣。
葉希搖搖頭，隻覺寒酸。
大鬍子應當不是鬼子。
不是就好。
得硬著頭皮上了。
不管了，先見機行事吧。
葉希抬步朝十字路口走去。
轉角處果然有一家飛達咖啡館。
幸運的是咖啡館門口附近已經蹲了好幾個小乞兒，他們動作小心地四處張望，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
若是大街上出現巡捕的身影，他們會立即躲起來，或者由一個小乞丐跑出去吸引注意力，將那巡捕引走。
這時一有穿著貴氣的人從咖啡館裏出來，就會有另外的小乞兒迎上去說吉祥話。
家底子厚，處事大方的自然不吝嗇那點賞錢。
要不到也不要緊，繼續回去蹲著等下一位貴人。
分工合作，如此反覆。
見狀，心一直繃著的葉希鬆了一口氣。
這樣待會兒她的出現倒也不會顯得太突兀。
趁時間還未到，葉希抱著破碗坐在隔壁一家裁縫店角落，抓緊時間啃那半塊窩窩頭，恢復體力。
待會兒她或許還得“跑路”。
許是已經入秋，刮來的風帶著絲絲涼意，起初涼爽，乍一時間久了手指開始麻痛。
葉希搓了搓雙手，往手上哈口熱氣。
這時，她餘光瞥見裁縫店裏走出一個身穿灰色長衫，戴黑框眼鏡的儒雅中年男人，手裏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瓷大碗。
他招了招手:“小孩，來——”
葉希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無聲地說了一聲“我”。
她不清楚原身的具體年紀，也沒有記憶，隻知道自己現在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手這麼臟，臉也應該好不到哪去。
長衫男人笑著點點頭。
葉希連忙抱著破碗小跑過去，想到自己身上那堪比老壇酸菜的餿味，於是在一米處停下腳步，發現個頭才剛到人家肩頭。
她一眼便瞧見了對方端著的陶瓷大碗裏裝著熱氣騰騰的麵條，雪白的麵條上還泛著油花。
葉希忍不住嚥了咽口水，移開視線，很有禮貌地開口:“叔叔，您叫我？”
長衫男人一臉憐惜:“孩子，餓狠了吧，來，吃些麵條暖暖身子。”
聞言，葉希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抽抽鼻子，連忙彎腰道謝:“謝謝叔叔。”
都快餓死了，傻子才裝清高。
葉希連忙將隨身的破碗拿出來，發現有點臟，不好意思地用衣角裡側擦了擦，但麵上還是掩不住的欣喜:“我用這個。”
“不用麻煩了，端去吃吧。”
長衫男人將葉希這副模樣看在眼裏，又見她手裏的碗又破又舊，嘆了一口氣。
走過去將陶瓷碗和竹筷塞進她手裏，垂著頭耷著肩轉身進了店。
手指感受著瓷碗傳遞過來的溫度，葉希隻覺整個人暖暖的，看著對方的背影，聲音澀澀:“叔叔，碗我會洗乾淨還你的。”
這世道，好人還是很多的。
長衫男人沒有回頭，隻是腳步頓了頓，擺了擺手進店了。
葉希端著碗走到角落蹲下，看了眼身上髒兮兮的破布麻衫，乾脆坐下了。
將剩下的窩窩頭放進麵湯裡泡發，喝了口麵湯，身體立馬暖和了不少。
就連街上嘈雜的汽鳴聲都好聽了呢！
葉希把窩窩頭拿出來繼續啃。
玉米的清香混著麵條的鹹香，好吃了不少，也更容易下嚥了。
不過依然很剌嗓子就是了。
這一刻她好想爺爺夾的雞腿，以及那一桌沒來得及動筷的味美佳肴。
突然，一道疾風似的身影襲來，搶她陶瓷碗。
葉希反手抓住，奈何沒什麼力氣，根本搶不過。
等她反應過來，隻來得及看到一個小乞丐奔走的背影。
好傢夥快得跟疾風似的！
葉希:“……”當街搶她飯碗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這小身板追是追不上的，慶幸的是剛剛起碼還喝了一口麵湯。
啊——
裁縫店老闆的碗！
被搶走了她還咋還？
葉希心情鬱悶。
沒想到初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承諾就要食言了。
在感受到周圍不少如狼似虎的視線後，葉希趕忙幾口將剩下的窩窩頭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慢慢嚼。
這世道壞人也挺多的。
“咚——”
鐘樓傳來鐘聲，深沉清遠。
葉希起身跑到咖啡館門口不遠處蹲著，完美的混進小乞丐堆裡，硬著頭皮忽略他們的怒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很快，符合大鬍子描述:穿藍色西裝，提棕色皮包，戴老式金絲眼鏡，身上掛著懷錶的男人出現了。
男人身材高大，長相優越，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她幾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將他認了出來。
葉希緊了緊手中攥著的紙條，隨著對方的走近，越發緊張，心臟甚至開始不受控製地鼓鼓跳動。
眼看鐘聲第二次響起，葉希一咬牙，起身朝那男人所在的方向跑去。
金絲邊框隨著男人的走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鏡片恰好折射光線過來，煞是晃眼。
葉希腳步減慢，微微側目避了避，無意間瞥見了稍稍西斜的太陽。
心中咯噔了一下。
不對！
鏡片折射的光線角度不對！
他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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