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古錢落地
林深順著腳印走。
雪越下越大,腳印越來越淺。他低著頭,一步一步,眼睛盯著那串越來越模糊的痕跡,生怕跟丟了。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他抬手抹一把,繼續走。抹了又落,落了又抹,睫毛上都結了霜。
林子深處,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樹,隻有雪,隻有風。樹榦黑漆漆的,在風雪裡影影綽綽,像一個個站著的人,又像一個個弓著的背。風刮過樹梢,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走了很久,腳印突然消失了。
他站住了,四處看。四周全是樹,一模一樣,分不清東南西北。雪把一切都蓋住了,來路也看不清了。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淩晨四點。錶盤上的指標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天快亮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老段的聲音——林深。過來。
聲音從林子深處傳來,飄忽忽的,像風,又不像風。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他順著聲音走。走了幾十步,眼前突然開闊。林子裡有一小塊空地,空地中間站著一個人。
是老段。
老段站在那兒,身上落滿了雪,一動不動,像個雪人。看見林深,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動,臉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那張蒼老的臉。
他說你還是來了。
林深說你不讓我來,我就偏要來。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但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段說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樣。倔,不信邪。
林深走到他跟前,盯著他的眼睛。你要我來幹什麼。
老段說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深。
林深接過來,是一枚銅錢。白銅的,和他手裡那枚影字錢一樣,但上麵刻的字不一樣。
不是影。是林。
兩枚林字錢。
---
林深愣住了。
他把兩枚錢並排放在手心裡,對著月光看。一模一樣。大小,厚薄,銹跡,刻痕。分不出真假。連那個林字起筆處的缺口,都一模一樣。月光照在上麵,泛著同樣的冷光,慘白慘白的。
他抬起頭,看著老段。哪一枚是我父親的。
老段說兩枚都是。
林深說不可能。我父親隻有一枚。他攥緊了錢,指節發白,指甲都掐進肉裡。
老段說你父親當年鑄了兩枚。一枚自己留著,一枚給了掌錢人。他給掌錢人那枚的時候說,如果我背叛你,你可以用這枚錢殺我。
林深說那後來呢。
老段說後來你父親真的背叛了。他殺了掌錢人,拿回了那枚錢。所以兩枚都在他手裡。
林深說那現在怎麼會在你這兒。
老段說你父親死的那天晚上,從週中醫家出來之後,來找過我。他把兩枚錢都給了我。他說如果我出事,這兩枚錢替我交給一個人。
林深說誰。
老段說週中醫。
林深說那你為什麼不給。
老段說我給了。週中醫手裡那枚,就是我給的。但那一枚是假的。
---
林深心裡一震。
老段說我給了他假的。真的我留著。
林深說為什麼。
老段說因為我想讓你來找我。
林深盯著他。你知道我會來。
老段說我知道。你跟你父親一樣,不查到底不罷休。
林深把那兩枚錢攥在手心裡,稜角深深嵌進肉裡,硌得生疼,掌心都硌白了。他說你現在想怎麼樣。
老段說我想讓你做個選擇。
林深說什麼選擇。
老段說這兩枚錢,一枚是你父親的,一枚是掌錢人的。你挑一枚拿走。剩下的那枚,我留著。
林深說挑錯了怎麼辦。
老段說挑錯了,你就永遠不知道哪一枚是你父親的。
林深盯著那兩枚錢,看了很久。一模一樣。分不出真假。月光下,兩枚錢靜靜地躺在他手心,像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抬起頭,看著老段。你在試我。
老段說對。
林深說什麼試。
老段說試你是不是你父親的兒子。
---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兩枚錢都揣進懷裡。
他說我不挑。
老段愣了一下。
林深說兩枚都是我的。
老段說憑什麼。
林深說憑我父親把它們留給我。憑週中醫那枚是假的。憑你手裡這兩枚都是真的。
老段笑了。你怎麼知道這兩枚都是真的。
林深說因為你剛才說了。你給了週中醫假的。真的你留著。你留著幾枚。
老段說一枚。
林深說那這另一枚是誰的。
老段的笑容僵住了。
林深說這兩枚裡,有一枚是你自己的。你鑄的。你想讓我挑,挑錯了,你就會說我不是我父親的兒子。挑對了,你也不會放過我。反正你手裡還有一枚真的,你隨時可以拿它做文章。
老段盯著他,半天沒說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響,在林子裡回蕩,驚起幾隻鳥,撲稜稜飛走了,雪從枝頭簌簌落下。他說林深,你比你父親聰明。
---
林深沒說話。
老段收起笑容,看著他。那你現在想怎麼樣。
林深說你跟我回去。
老段說回去幹什麼。
林深說交代你做的事。認罪。
老段說我不認呢。
林深說那我就殺你。
老段說你敢嗎。
林深拔出槍,對準他的胸口。我敢。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對著他的心臟。
老段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像是釋然,又像是解脫,還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他說林深,你開槍吧。
林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手指冰涼,僵住了,動不了。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