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栽贓絕境
從駐地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
林深沒回去睡。他在鎮上轉了一圈,把那間破院子又看了一遍。白天看得更清楚——院子確實是廢棄的,牆上長著枯草,草稈從雪裡戳出來,黃褐色的,風一吹就晃。門框歪斜,窗紙都爛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但院子裡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踩得亂七八糟。
他蹲下來仔細看。腳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的往屋裡去,有的往屋後來。他順著屋後的腳印走,走到一片雜樹林子裡,腳印沒了。林子很密,樹榦黑漆漆的,枝子上掛著雪,風吹過的時候,積雪撲簌簌往下掉。
林子後麵是一條幹涸的溝,夏天走水,冬天幹了,溝底積著雪。溝對麵是一片墳地,歪七豎八的墳頭,長著枯草,雪蓋著,像一個個白饅頭。有的墳頭塌了半邊,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站在溝邊,往對麵看。墳地裡好像有個人影,一閃就沒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
他追過去,跑到墳地邊上,四處看。沒人,隻有幾隻烏鴉落在墳頭上,看見他來,撲稜稜飛走了,翅膀扇起的雪沫子灑了他一身。烏鴉的叫聲在空曠的墳地裡回蕩,嘎——嘎——瘮得慌,一聲一聲,像在叫誰的名字。
他在墳地裡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正要回去,腳底下踩到一個硬東西。他低頭看,是一枚銅錢,埋在雪裡,隻露出一點邊,銹跡斑斑。
他撿起來看,和他兜裡那些一樣,乾隆通寶,有刻痕——兩道豎兩道橫。
他手裡有四枚,這是第五枚。兩道豎兩道橫,正好是他缺的那一枚。
他把錢收起來,站在墳地裡,四處看。這些墳有的有碑,有的沒碑,有的塌了,有的還立著。雪蓋著,看不清哪座是誰的。碑上的字都模糊了,風吹日曬的,認不出來。有的碑歪斜著,像是要被風吹倒。
他突然想起老段說的話——那個組織,叫寒錢。用銅錢當信物。
如果一枚錢對應一個人,那這枚錢對應的人,埋在這兒?
他打了個寒噤,脊梁骨一陣發涼。風從墳地那頭刮過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
回到鎮上,已經快晌午了。
他往蘇孃家走,走到巷子口,看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正往他這邊看。是小鄭。
小鄭看見他,轉身就走。林深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小鄭的胳膊很細,棉襖裡空蕩蕩的,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
林深問你跑什麼。
小鄭沒說話,低著頭,不看他。隻能看見他帽簷下露出的一截額角,凍得發紅。
林深盯著他,問蘇娘呢。
小鄭搖搖頭。
林深心裡一緊,鬆開他,往院裡跑。
推開門,屋裡沒人。灶台冷著,一點熱氣都沒有,鍋裡的水結了薄薄一層冰,冰麵上還有沒融化的雪沫子。炕上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四處翻,蘇孃的東西都在,衣服、針線、那個盯梢本——本子在炕洞裡,他摸出來看,還在。
他站在屋裡,四處看。蘇娘去哪兒了。
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小鄭站在門口,看著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照成一片黑影,看不清表情。
小鄭說她走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林深問去哪兒了。
小鄭搖搖頭,說不知道。她早上讓我給你帶句話。
林深問什麼話。
小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她說,告訴林同誌,我去查點東西,別找我。要是天黑我沒回來,讓他小心。
林深盯著他,問就這些。
小鄭點點頭。
林深衝出去,跑到街上,四處看。街上沒人,隻有幾隻狗在牆根曬太陽,看見他跑過,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下去,懶洋洋的。他跑到茶館,掌櫃的說沒見過蘇娘。跑到駐地,隊長說沒見她來過。跑到鎮東頭,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見著。
他站在鎮口,看著往北去的路。雪地上有腳印,亂七八糟的,看不出是誰的。北邊是山,黑壓壓的,壓在天邊,山腰上霧氣繚繞。
蘇娘去哪兒了。她去查什麼。
他想起她那個盯梢本,想起她說的——我盯茶館盯了半年。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自己去查了。那句話現在聽起來,像是遺言。
他往回走,走到蘇孃家門口,站住了。
院門開著,他記得走的時候關上了。門板在風裡微微晃動,吱呀吱呀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他推門進去,屋裡還是那樣,沒人。但他發現炕洞被人翻過,那個盯梢本他放回去了,現在露在外麵,被人動過,本子歪著,露出一角。
他拿起本子翻開,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寫的,也不是蘇孃的字——來鎮東頭廢屋,有事跟你說。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急著寫的,筆畫都連在一起,有些地方墨還洇開了。
他把本子合上,心裡一陣發涼。蘇娘被人帶走了。
---
他往鎮東頭跑。
鎮東頭是一片荒地,有幾間破屋子,早沒人住了。他挨個搜,搜到第三間,推開門——門板很輕,一推就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在空曠的荒地裡格外響。
屋裡沒人,但地上放著一個箱子。木頭箱子,老式的,上麵落著灰,灰上還有新鮮的指印。
他走過去,開啟箱子,愣住了。
裡麵是一台電台,美製BC-611型,抗美援朝戰場上繳獲的那種,上麵有灰,但天線還亮著,金屬的,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光。電台旁邊是幾封信,他拿起來看,上麵的字他不認識,像是密碼,一串一串的數碼,密密麻麻的。再往下翻,是一把槍,勃朗寧,擦得乾乾淨淨,槍管泛著藍光,槍把上還纏著膠布。箱子最底下,是一堆銅錢,少說二三十枚,都用紅繩串著,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黃色的光。
他把箱子蓋上,站起來,四處看。
這屋子不大,一張破炕,一張歪腿的桌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不進光。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一層一層的,不知積了多少年。他走到門口,往外看——沒人。隻有風吹過荒地的嗚嗚聲。
他正要出去,突然聽見遠處有腳步聲,很多人,往這邊來了。腳步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雜亂的,急促的,越來越近。
他猶豫了一下,沒跑。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站在屋裡,等著。心跳咚咚咚的,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震得耳朵嗡嗡的。
門被推開,胡股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三四個人。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照成一片黑影,看不清表情。
胡股長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胡股長說林深,你在這兒幹什麼。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林深沒說話。
胡股長走進來,蹲下去開啟箱子,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電台、信、槍、銅錢。他拿起那些信,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深。
胡股長問這是什麼。
林深搖搖頭,說不知道。
胡股長說不知道。你不知道這箱子裡是什麼,那你來這兒幹什麼。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有人給我留了個信,讓我來這兒。
胡股長問誰留的。
林深說不知道。
胡股長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對手下的人說搜他身上。
兩個人上來,把林深按住,從上到下搜了一遍。兜裡的東西都掏出來——五枚銅錢、那半張碎紙、老段的照片、蘇娘盯梢本的最後一頁。東西擺在桌上,亂七八糟一堆。
胡股長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看,看到那半張碎紙,眼睛眯了一下。
他念出來,錢、動、夜。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深,問這是什麼。
林深沒回答。
胡股長把那半張碎紙和那幾枚銅錢放在一起,又拿起蘇娘盯梢本的最後一頁,看了看。
他念出來,來鎮東頭廢屋,有事跟你說。他看著林深,問這是誰寫的。
林深說不知道。
胡股長把那些東西收起來,揣進自己兜裡,然後指了指地上的箱子。他說這些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