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茶館暗處
老段的屍體被抬走了。
還是胡股長帶人來的。他站在破屋子裡,看著老段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林深,沒說話。那眼神像在掂量什麼。
林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人把老段抬上擔架,用白布蓋住那張驚恐的臉。白布蒙上去的時候,老段的眼睛還沒閉上,瞪得老大,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在質問什麼。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被白布蓋住了。
陳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林深回頭找他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人了,隻剩一串腳印往巷子深處去。
胡股長走到他跟前,掏出煙來,遞給他一根。林深接了,兩人點上,站在院子裡抽。煙霧在冷風裡很快被吹散,一點痕跡都不留。
胡股長吐了口煙,說第三個了。你怎麼看。
林深沒答話,從兜裡掏出那張紙團,遞給他。
胡股長接過來,展開,就著月光看。月光白慘慘的,照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看了半天,抬起頭。頭目在。在哪兒。後麵沒寫完。
林深說嗯。
胡股長把紙團收起來,看著他,問老段死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說他跟過我父親。
胡股長的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那眉毛很淡,動起來幾乎看不見。
林深說我父親四六年到四七年在這鎮上待過。他說他是我父親發展的關係。
胡股長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然後呢。
林深說他說這鎮上有個組織,叫寒錢。用銅錢當信物,一枚錢對應一個人,一個點,一項任務。錢到人死,是滅口。
胡股長沒接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鞋底在雪地上蹭了幾下,留下一團黑印子。
他問他還給你什麼了。
林深猶豫了一下,把老段給的那枚銅錢掏出來,遞給他。
胡股長接過去,對著月光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銅錢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然後還給他。說收著吧。
他轉身要走。林深叫住他,胡股長。
胡股長回頭。
林深問老馬和王掌櫃死的時候,手裡攥著的銅錢,刻痕是什麼樣的。
胡股長看著他,沒答話。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表情。
林深把那枚銅錢舉起來,說這個,是三道豎兩道橫。老馬那枚,是三道豎一道橫。王掌櫃那枚,是兩道橫一道豎。不一樣。
胡股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想說什麼。
林深說這些刻痕不是隨便劃的。是暗號。
胡股長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裡越來越小,黑棉襖幾乎融進夜色裡。
走到院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沒回。他說你小心點。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飄忽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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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回到蘇孃家時,已經後半夜了。
屋裡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蘇娘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舊衣服。針腳細細密密,一下一下。看見他進來,她頭也沒抬。
林深說老段死了。
蘇孃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布上,沒拔出來。然後繼續縫,針穿過布的聲音,嗤——嗤——
林深坐到桌邊,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涼的。水從喉嚨下去,一路涼到胃裡。
他問你剛纔去哪兒了。
蘇娘沒答話。針線還在動,一下一下,很慢。
林深看著她。她低著頭,針線在衣服上穿來穿去,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燈光照在她臉上,半邊亮半邊暗。
林深說老段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這鎮上有個組織,叫寒錢。用銅錢當信物。
蘇孃的針停了一下。
林深說他還說,他跟過我父親。
蘇娘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像在辨認什麼。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裡,亮得有點嚇人,像兩顆黑曜石。
她問你父親。
林深說嗯。
蘇娘低下頭,繼續縫衣服,沒再說話。針線穿過布的聲音,嗤——嗤——
林深喝完那碗水,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回頭看她。她還在縫,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一動不動。
他問你認識老段嗎。
蘇娘沒抬頭,說鎮上誰不認識他。
林深說我是說,你跟他熟嗎。
蘇孃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說不熟。
林深站在門口,看著她。她始終沒抬頭,針線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他進了裡屋,躺到炕上,把槍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老段的臉——死之前的,還活著的,還有那張照片上的,三十歲的樣子。三種臉交替出現,怎麼都趕不走。
他想起父親的臉。模糊的,隻剩一個輪廓。他努力想記清楚,卻怎麼也記不起來。越用力想,越模糊。
外屋的燈還亮著。蘇娘還在縫東西,針線穿過布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催眠。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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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外屋沒動靜。他爬起來,推開門,灶台邊沒人,鍋裡的粥還是溫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筷子在碗上搭著。
蘇娘不在。
他走到院子裡,四處看。太陽剛升起來,照在雪地上,晃眼睛。老黑蹲在院門口,看見他出來,搖了搖尾巴,嘴裡哈著白氣。
蘇娘呢。他問狗。
狗當然不會答話,隻是歪著頭看他。
他回屋洗了把臉,吃了粥,把碗筷收了,出門往鎮上走。粥在胃裡暖暖的,卻驅不散心裡的涼意。
走到茶館門口,他停了一下。
門開著,裡麵傳來說話聲,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他推門進去,屋裡坐著三四個人,都在喝茶,看見他進來,都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眼神卻還往這邊瞟。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麵,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袍,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棉袍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看見林深,他點了點頭,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林深走過去坐下。凳子有點晃,他穩了穩身子。
掌櫃的端了一碗茶過來,放在他麵前,轉身要走。茶碗是粗瓷的,邊上有道缺口。
林深叫住他,說等一下。
掌櫃的回頭。
林深說老段死了,你知道嗎。
掌櫃的臉上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表情,像一張麵具。說聽說了。
林深說他死之前,跟我說起過你。
掌櫃的看著他,沒說話。眼睛卻盯著林深的手。
林深說他說你這茶館不簡單。
掌櫃的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是前偽警,嘴裡沒幾句真話。
林深說他說他盯過你。
掌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像水麵上掠過一絲波紋,一閃而過,然後又恢復了那副表情。他說他愛盯誰盯誰。我就是個賣茶的,別的不知道。
他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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