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錢響
一九五二年，冬月初八，東北。
火車噴著白氣走了，把林深一個人扔在站台上。他站在臨江鎮唯一的站台上，腳下是踩實了的雪，嘎吱嘎吱響。風從站台那頭灌過來，像刀子，他攏了攏棉襖領子，發現領口的釦子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鎮子比他想的小。
一條街走到黑，兩邊是土坯房、木板鋪子，房簷上掛著長短不齊的冰溜子，像一排排獠牙。街上沒人——這個點兒，都在屋裡貓冬。幾隻烏鴉落在電線杆上，看見人來，撲稜稜飛走了，抖落的雪沫子灑了他一肩。
林深走了二十分鐘，找到了工作隊駐地。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窗戶糊著報紙，透出昏黃的燈光。他剛推開院門，一條黑影從廂房那頭躥出來。他手往腰裡摸了一把，纔看清是條狗——黑背，瘦，站在雪地裡盯著他，不叫，光是看。
老黑，回去。
一個人從正房出來，披著棉襖，三十來歲，臉被燈光映得半明半暗。他走到林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深？
是我。
陳陽。那人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勁兒挺大，等你半天了，以為火車又晚點。進屋，屋裡暖和。
林深跟著他往裡走，路過廂房時瞥了一眼——窗戶黑著，門縫裡也沒光。陳陽頭也沒回：那是倉庫，堆雜物的。
正房裡燒著爐子，熱氣撲麵，林深覺得臉上像有層冰殼子化了。屋裡還有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炕沿上看檔案，抬頭沖他點點頭，沒說話；另一個年輕點的蹲在爐子旁邊烤火，手裡攥著根撥火棍，也是看了一眼，繼續撥弄炭火。
這是隊長，老周。陳陽指著看檔案的中年人，又指烤火的，文書，小鄭。他不愛說話，你別見怪。
林深沖隊長點頭：林深，從縣裡調來的。
隊長把檔案放下，站起來，走過來拍拍他肩膀：知道，調令我看過了。路上辛苦，先歇著，明天再說工作的事。他頓了頓，你父親……以前在這邊工作過？
林深愣了一下：沒聽說過。
隊長點點頭，沒再問，轉身回炕沿坐下。
陳陽領著林深進了裡屋。屋子小，一張炕，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炕燒得燙屁股，林深把行李捲扔上去，坐下，長長出了口氣。
陳陽靠在門框上，掏出煙，遞給他一根。林深接過，湊在煤油燈上點著，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東北煙，沖。陳陽笑。
比關內沖。林深又吸了一口，這次忍住了。
陳陽把火柴扔回桌上，收了笑：你來之前，縣裡跟你交代過沒有？
交代什麼？
前陣子有個人，失蹤了。陳陽壓低聲音，我們的人，姓馬，都叫他老馬。十來天前出去執行任務，再沒回來。三天後，有人在河套那邊找到他的帽子，凍在冰窟窿邊上。
林深沒接話，等著他說。
陳陽彈了彈煙灰：老馬失蹤前，傳回來最後兩個字——古錢。什麼意思，沒人知道。隊長讓封鎖訊息，對外隻說老馬出差了。可鎮上的人……他搖搖頭，什麼都瞞不住。
有線索嗎？
沒有。陳陽把煙頭摁滅在窗台上，你來了正好，這案子歸你了。
林深看著他，沒說話。陳陽咧嘴笑了笑，拍了他肩膀一下：早點睡，明天帶你去現場看看。說完推門出去了。
林深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遠，外屋門響，院子裡的狗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他把煙抽完，在窗台上撚滅，躺下。
炕太熱，像躺在烙餅上。他翻了個身，盯著房梁。房樑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在煤油燈光裡晃來晃去——沒風，不知怎麼會晃。
他想起隊長那句話：你父親……以前在這邊工作過？
父親。記憶中那個人的臉已經模糊，隻記得背影——半夜出門的背影，天亮纔回來，棉襖上沾著雪。母親從不問，他也從不問。後來那個人死在四八年，怎麼死的，沒人說清楚。
林深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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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他被一聲響動驚醒。
那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落在地上——銅的，硬的，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
銅錢。
他猛地坐起，摸到腰裡的槍，屏住呼吸。屋裡沒人，門閂插得好好的。窗戶也關著，報紙糊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外麵。
又一聲。
這次更輕，像風吹的，但他知道不是風——風是呼呼的，這個是叮——然後滾——然後停。
他穿上鞋，輕輕拔開門閂，拉開門。
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戰。院子裡沒人，雪地上隻有他的腳印。那條黑狗蹲在廂房門口，看著他，還是不叫。
他走下台階，順著院牆走了一圈。在院門口，他停住了。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院門外一直延伸到院牆根底下，然後沒了——像是那人踩著來路退回去了。腳印很新鮮，邊緣還沒被風雪磨圓。
林深蹲下細看。腳印旁邊，雪裡埋著一點暗色的東西。
他伸手扒開雪，是一枚銅錢。
銹跡斑斑，看不清年號。他撿起來掂了掂，涼的，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他把銅錢揣進兜裡，站起身，順著那串腳印往外走。腳印一直延伸到街角，拐進了巷子。他跟著拐進去，走了十幾步，腳下突然踢到什麼。
是一個人。
趴在雪地裡，臉埋在胳膊底下，後背對著天。林深蹲下把那人翻過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舊棉襖，眼睛睜著，瞳孔散得老大，嘴巴半張，像要說什麼。
已經死了。
身上沒有血，沒有傷口，但臉上的表情——林深見過死人，沒見過這樣的：那不是恐懼，是驚恐到了極點，像死前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他伸手探脈搏，涼的，硬邦邦的，死了至少兩個時辰。
正要站起，他發現死者的右手攥著拳頭，指縫裡露出一點雪。他掰開那隻手，手心裡是一團雪，已凍成冰疙瘩。雪下麵，指甲在掌心裡劃了幾道——
不是劃，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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