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屬院閑話
周雲濤在家屬院住了五日,周遭情形已大致瞭然。
院落一九五三年建成,前後八排平房,住著百餘戶人家,皆是第七機械廠的職工與家眷。每日清晨六點過後,巷中才漸漸熱鬧,婦人出門生火,男子推車赴廠,孩童背著書包奔走。八點之後,院子重歸安靜,隻剩年長的婦人坐在門前做活、閑談。
他住第三排,鄰居多是車間工人與後勤人員。隔壁是劉家,男人在食堂掌勺,女人在家做零活,家境尋常,待人熱絡。再往東,便是張守義家。
這幾日,周雲濤有意在附近走動,不登門,不盤問,隻借路過之機,聽些鄰裡閑談。他看得明白,張守義走後,街坊鄰裡多有照拂,門前時常有人駐足,陪他媳婦說幾句話。
這日午後,周雲濤歸來,見張家門前坐著幾位婦人,做著針線,低聲說話。張守義的媳婦也在其間,低頭納著鞋底,沉默少言。
周雲濤上前點頭示意。一位胖大娘熱情招呼,搬過一隻小馬紮讓他坐下。此馬姓馬,男人在維修班當差,性子爽快,說話利落。她隨口問些家常,周雲濤揀穩妥處應答,不多言,也不冷淡。
話題自然落到張守義身上。
馬大娘嘆道,老張是個厚道人。自家男人曾夜半腹痛,是張守義連夜騎車送往醫院,守了整整一宿。棚屋鎖壞了,也是他主動帶著工具來修好。點點滴滴,旁人都記在心裡。
旁邊一位陳大娘接過話頭,說張守義為人實在,隻是近幾個月神色異樣。往日下工便歸家,照料家事,近來卻常常外出,有時入夜許久還不見人影。
周雲濤靜聽不語。
陳大娘壓低聲音,說有一日深夜起身,見一道身影從張家方向快步走向巷口,衣著身形都像張守義。她次日問起,張家媳婦隻說一夜未出,可她看得清楚,那件灰布褂子後襟的補丁,正是她親手幫著縫補的。
一旁的人聽了,都默然無言。張守義的媳婦指尖微頓,轉瞬又恢復如常。
陳大娘又說,張守義出事前幾日,她曾見一個陌生男子在巷口徘徊,不住往這邊張望。她上前詢問,那人隻說找錯了地方,轉身便走。男子三十多歲,中等身材,行路微駝,穿著一件四個兜的中山裝,不似本廠工人。
周雲濤緩緩開口,此人後來可再出現過。
陳大娘搖頭,隻在出事前見過兩回,事後便沒了蹤影。
周雲濤不再多問,將這番話記在心裡。
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辭。行至巷口,回頭望去,深巷寂寂,屋舍低矮,煤堆與白菜碼在牆根,不見半分異樣,更無穿藍衫的陌生身影。
回到家門口,隔壁劉家媳婦端來一碗剛出鍋的餃子,熱情相勸。周雲濤謝過,順勢與她閑談,問起食堂的情形。
劉家媳婦說,男人在食堂當差八年,經手的人多。張守義常去吃飯,性子沉靜,從不挑剔。隻是出事前十餘日,她男人說,張守義獨坐角落,一碗飯久久未動,神思不屬,問起緣由,隻說想起些早年的事。
又是早年的事。
周雲濤心中瞭然。
入夜,他坐在桌前,將幾日來的線索一一梳理。
張守義近數月頻繁夜出,行蹤隱秘。
有鄰裡目睹其深夜外出,衣著可辨。
出事之前,巷中出現陌生男子,徘徊窺探。
他在食堂與車間,都曾流露心念舊事、心神不寧。
池邊留有奔跑足跡,不似意外失足。
鞋底沾有北山獨有野艾,與冷卻池邊草葉一致。
水性過人,卻溺於淺池,處處反常。
種種痕跡交錯,卻仍缺一根主線,將所有碎片串成全貌。
那個穿中山裝的駝背男子,是誰,為何而來,為何消失。他與張守義的夜出、北山之行、舊圖樣、早年舊事,又有何牽連。
周雲濤合上筆記,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巷中隻剩一盞孤燈,照亮空寂的路麵。老槐樹枝影搖晃,風聲細碎。
他想起連日來的閑話,那些看似瑣碎的隻言片語,往往藏著最直白的真相。
窗外風起,吹動窗欞輕響。
周雲濤拉上窗簾,心中已有打算。
明日再訪家屬院,再尋幾戶老人閑談。百戶人家,總有一雙眼睛,見過關鍵的身影,聽過關鍵的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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