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項
關鋒從市委回來，直接去了檔案室。他讓老韓先去調老項的卷宗，自己隨後就到。
老韓已經在裡頭等著了，麵前擺著一摞發黃的卷宗。他看見關鋒進來，抬起頭，指了指那摞卷宗，說，老項的檔案，全在這兒了。聲音壓得很低。
關鋒坐下來，翻開最上麵那一本。封麵三個字：項永年。這是老項的本名。
他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履歷表。項永年，原籍山東，一九三八年參加革命，一九四二年入黨。
下麵是一行一行的記錄，工作調動，職務變更，寫得密密麻麻，用的是鋼筆，藍黑墨水，有些地方洇開了。
但關鋒注意到，有一段時間，是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五年，隻有一句話：受組織委派，在敵占區從事地下工作。沒有具體地點，沒有具體任務，沒有證明人。
他繼續往後翻。後麵是一九四五年以後的記錄，解放區的，東北的，南下的，一直到調到臨江。每一段都有證明人，有具體的時間地點。
隻有那兩年，是空的，像被人挖掉了一塊。
他翻到檔案裡夾著的一張照片。是黑白的，巴掌大小，邊角發黃，還沾著一點黴斑。
照片上是的人，穿著粗布衣裳，站在一堵土牆前麵，臉側著，看不太清眉眼。土牆上有個豁口，後麵是光禿禿的樹杈子。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毛筆寫的，筆畫有些模糊：一九四三年攝於冀中。
關鋒把照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那個人的側臉，模糊，看不清。但能看出來，瘦，顴骨高，眼神往遠處看，不知在看什麼。
他說，走，找人認認。
關鋒先去找孫瘸子。
雜貨店裡沒有客人，孫瘸子正坐在櫃檯後頭打盹。關鋒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他醒了，揉揉眼，站起來，關科長，來了，聲音還帶著睡意。
關鋒把照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個人，認識嗎？
孫瘸子接過照片，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半天。他把照片翻過來倒過去，看一會兒，搖搖頭，又看一會兒，還是搖頭。
他說，太模糊了，看不清。有點像那個灰布衫，但不敢認。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這個看著年輕，那人看著年長些，也胖些。但臉型有點像。
關鋒拿回照片，道了謝，轉身走了。
下一個是老蒲。老蒲在碼頭上，正扛著包往船上走。
關鋒等他卸完貨，把他拉到一邊，掏出照片給他看。
老蒲接過去，看了很久說，天黑，看不清臉，就看見個影子。
這人側著臉，認不出來。他把照片還給關鋒，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關鋒說，你再想想，有沒有印象？
老蒲搖頭，那天夜裡黑，就看見個影子拖著腳走，臉沒看清。這人就是站我跟前，我也認不出。
關鋒把照片收起來，又去找李長明。
李長明剛下班，從電廠出來，臉色還是那麼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一直沒睡好。
他看見關鋒，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關科長，有訊息了？聲音發緊。
關鋒把照片遞給他，你看看，這個人你見過嗎？
李長明接過去，看了又看，眉頭皺起來。他說，那人來找我的時候戴了頂帽子，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
這照片太模糊，認不出來。
關鋒說，你想想，那人說話的聲音，有沒有印象？
李長明想了想，說，他說話慢，像讀過書的人。他頓了頓，又說，那人走路拖腳，我記得清楚。可照片上看不出走路。
李長明走了，走幾步又回頭，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關鋒站在電廠門口，看著那個煙囪出神。煙囪還在冒煙，一團一團的，被風吹散，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裡。那煙是黑色的，和灰白的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他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想。三個人，都認不出來。照片太模糊了，那幾年的東西，能留下來就不錯了。但至少，三個人描述的那個灰布衫，跟老項對得上。拖腳，說話慢，像個讀過書的。還有那個年紀，四十多歲，也差不多。
關鋒回到局裡，林小燕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她看見關鋒進來，站起來，說，關科長，我剛才又想了想，有個事不明白。
什麼事？
林小燕說，如果老項是潛伏的特務，他為什麼要留下這麼明顯的特徵？她皺著眉，兩條辮子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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