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遺物
雨下大了。
關鋒坐在辦公桌前,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雨點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鼓點,一道一道往下流,把外頭的世界攪成模糊的一片。
屋裡沒開燈,光線暗,隻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照著麵前那隻木頭箱子。
箱子是吳東明的遺物。白天林小燕從保管室取來的,說整理完了,該交的都交了,剩下這些,您再看看。
箱子不大,樟木的,邊角磨得發白。
吳東明用了好些年了,從鄉下剛上來時就帶著。關鋒伸手摸了摸箱蓋,木頭涼,像冰。他和吳東明共事多年,一起蹲過點,一起抓過人,一起熬過無數個夜。現在這個人不在了,隻剩這箱子,剩這些用過的東西。
他開啟箱子。
最上頭是一本日記,褐色封麵,手掌大小。關鋒拿起來,翻了翻,裡頭記得密密麻麻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哪天走訪了誰家,查到什麼線索,幾點幾分,寫得工工整整。
他把日記放下,繼續看箱子裡的東西。鋼筆,筆帽上有一道劃痕。一塊舊錶,錶盤玻璃裂了一條縫。
還有一張照片,是他母親的,黑白的,邊角捲了,上麵的人穿著舊式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看著鏡頭,沒有笑。
關鋒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吳東明跟他提過,母親在他剛參加工作時就沒了,沒能享上福。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遠處,聲音低,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現在他自己也走了,去找他娘了。
照片底下壓著幾封信,信封都磨破了,郵戳上的字模糊。關鋒沒拆,原樣放回去。
他又拿起那本日記,從頭翻。前幾頁都是普通的工作記錄,翻到中間,有一頁被他注意到了。那一頁的邊角折了一下,像是特意做的記號。他仔細看上麵的字。
今日送材料至市委,機要室項主任點頭示意,此人走路微跛,據說有舊傷。
關鋒盯著這行字,久久沒動。
項主任,老項。機要室主任。
走路微跛。他想起老劉說的話,機要室那個老項,以前受過傷,走路有點拖。吳東明見過老項,還記下了他的特徵。為什麼?是偶然記下,還是特意留意?
關鋒把這頁折角記在心裡。他又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比其他頁厚,摸上去有點鼓。他仔細看,發現封麵和封底之間的縫隙裡,夾著什麼東西。
他用指甲慢慢挑開線縫,封麵的硬殼和裡頁之間,果然夾著一張薄紙,疊得很小,壓得扁扁的。他小心抽出來,展開。
紙上隻有幾行字,是吳東明的筆跡,寫得急,有些字潦草得認不出來。但關鋒認得出來。
五月初七見胡,他說電廠有人接貨,時間是月底。接頭暗號:表弟來信了。如果出事,兇手在……
最後幾個字沒寫完,劃了一道長長的杠,像是筆被突然打斷,又像是寫到這裡沒了力氣。關鋒盯著那個在字,在字後麵空著,沒有名字。
兇手在誰?吳東明沒來得及寫。也許他正要寫的時候,聽見了什麼動靜,或者有人來了,他隻好匆忙藏起這張紙。也許寫到這裡,猶豫了,不知道該寫誰的名字。
表弟來信了——這是什麼暗號?關鋒心裡打了個問號。
關鋒的手心潮了。他把紙條按在桌上,壓平,又看了一遍。五月初七見胡,胡福林。電廠有人接貨,時間是月底。接頭暗號:表弟來信了。
這五個字像針一樣紮進關鋒心裡。吳東明去了趟市委,當天夜裡就被人殺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訊息從市委漏出去了,漏給了那個要殺他的人。吳東明死前已經察覺了,他不敢信任何人,所以把這張紙條藏在日記本的夾層裡,藏在這個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在賭。賭那個真正信得過的人,會發現它。
關鋒把紙條小心疊好,放進自己上衣口袋裡,貼著胸口。他又拿起日記本,翻到那一頁折角的地方,看著那行字:機要室項主任,走路微跛。
老項。
窗外的雨還在下,嘩嘩地響。關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街上沒有人,隻有雨,把一切淋得濕透。
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水窪上,反射出破碎的光點。遠處的電廠煙囪在雨中模糊成一團暗影,那團暗紅也看不見了。
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這回更輕了,像是故意放慢,然後
關鋒回到桌前,把吳東明的遺物一件一件放回箱子裡。鋼筆,舊錶,照片,信件。他蓋上箱蓋,木頭還是涼的,像冰。他伸手摸了摸箱子,輕聲說,東明,你放心。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雨聲,想著那張紙條上的話。表弟來信了。月底。電廠。還有那沒寫完的兇手在。
他點了支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飄散。窗外偶爾有風吹過,吹得窗框嘎嘎響。遠處傳來一聲狗吠,拖著長長的尾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煙燒到手指頭,關鋒纔回過神。他掐滅煙,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關了。屋裡徹底黑透,隻有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躺到床上,閉著眼,但睡不著。那張紙條還在胸口貼著,溫熱的,像一塊燒紅的鐵。那個腳步聲還在耳朵裡響,一下,一下,拖遝的。
兇手在……
他想起了老顧站在門口的眼神,想起了李長明發抖的手,想起了周大姐回頭看的那一眼。現在又多了一個人,老項,那個走路拖腳的人。
關鋒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某個地方,在黑暗裡,在雨裡,在看不見的角落裡。
他翻了個身,聽著雨聲,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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