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蹲下來,看著他爸。
三年了。
他爸的樣子變了很多。
瘦了,老了,頭發白了一半,鬍子拉碴,臉上有深深的皺紋。
但眼睛沒變。
和林墨一樣的眼睛,深棕色的,亮的。
“爸。”
林正淵伸出手,摸了摸林墨的臉。
手是涼的,很涼,像冰。
“你長高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瘦了。”
“在這裏待三年,能不瘦嗎?”
林正淵笑了,笑的時候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嘴角裂開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但他沒有在意。
他看著林墨,眼睛裏有光。
“你怎麽進來的?”
“從電梯。午夜十二點。”
“一個人?”
“一個人。”
林正淵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不應該一個人來。”
“我等不了了。神諭的人在找你留下的資料,他們在想辦法開啟通道。我沒有時間了。”
林正淵沉默了一會兒。
“蘇晚晴讓你來的?”
“她不同意。但我堅持。”
“你媽呢?”
“在異管局的研究中心。蘇晚晴說她受了汙染,意識不完整,在治療。”
林正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活著。”
“活著。”
“好。”
林正淵睜開眼睛,撐著牆壁站起來。
他站不穩,晃了一下,林墨扶住他。
“沒事,”他說,“隻是太久沒站了。”
他看著林墨,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銅鎖還在?”
“在。”
林墨掏出銅鎖。
林正淵接過來,握在手心裏。
銅鎖亮了。
很亮,比林墨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光照在林正淵臉上,他的臉在光裏變得清晰。
那些皺紋,那些傷口,那些疲憊,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認得你。”林墨說。
“它認得我們家族的血脈。你拿著它,它也會亮。”
林正淵把銅鎖還給林墨。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銅鎖。我們家的傳家寶。”
“不隻是傳家寶。這是‘賒刀人’的信物。”
“賒刀人到底是什麽?”
林正淵靠在牆上,開始說。
“賒刀人是一個古老的組織。從幾百年前就存在了。他們的工作,是處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不該存在的東西?”
“就是異常。規則怪談。裏世界的投影。在人類曆史中,這些東西一直存在。隻是以前的人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它們。他們叫它們鬼,叫它們妖,叫它們神。但本質上,它們都是同一種東西——裏世界投射到現實的影子。”
“賒刀人的工作,就是處理這些影子。把它們關回去,或者封印起來。”
“銅鎖就是他們的工具。它能封印異常,能關閉通道,能在裏世界裏保護持有者。”
林墨看著手裏的銅鎖。
“那它為什麽在我手裏?”
“因為你是我兒子。因為你是下一任賒刀人。”
林正淵看著林墨的眼睛。
“我們家族的血脈裏,有一種天賦。規則解析。能理解規則,利用規則,甚至創造規則。這種天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你爺爺有,我有,你也有。”
“所以我才能在電梯裏活下來?”
“對。你在無意識中解析了那些規則,找到了漏洞。那不是運氣,是天賦。”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
“那神諭呢?他們是什麽人?”
林正淵的表情變了。
變得嚴肅,變得沉重。
“神諭是一群瘋子。但他們不是普通的瘋子。他們知道裏世界的真相,知道鏡神的存在。他們相信,人類進化的終點是成為異常。所以他們要開啟通道,讓兩個世界融合。”
“為什麽?”
“因為他們崇拜鏡神。他們相信鏡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是所有規則的源頭。他們想喚醒鏡神,成為它的信徒,獲得永恒的生命。”
“但他們不知道,鏡神醒來之後,不會給他們永恒的生命。它會吞噬一切。人類會變成它的食物,變成它的奴隸,變成它的一部分。”
“所以你要阻止他們。”
“對。所以我進了十三樓。因為十三樓是通道的核心。如果能在這裏找到封印鏡神的方法,就能關上所有的門。”
“你找到了嗎?”
林正淵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但沒有完成。”
“為什麽?”
“因為封印鏡神需要兩個條件。第一,需要賒刀人的血脈。第二,需要……”
他停下來,看著林墨。
“需要賒刀人的生命。”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
“什麽意思?”
“意思是,封印鏡神的人,必須留在十三樓。永遠。用他的生命作為錨點,維持封印。”
“就像你現在這樣?”
“對。我進來之後才發現這一點。所以我出不去。如果我出去了,封印就會崩潰,鏡神會醒來。”
“那你為什麽讓我進來?”
“因為我不需要你代替我。我需要你幫我。”
林正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林墨。
紙上畫著一張地圖,很複雜,有很多層。
“這是十三樓的結構圖。十三層,每一層都不一樣。我在第一層待了一年,第二層待了一年,第三層待了一年。三年時間,我隻下到了第六層。”
“還有七層?”
“對。下麵的七層,每一層都比上麵更危險。但我必須下去。因為封印的核心在第十三層。”
“你下不去?”
“我一個人下不去。我的身體撐不住了。三年的時間,我的意識在被侵蝕,我的身體在被汙染。我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但兩個人可以。你有天賦,你有銅鎖,你年輕,你比我強。”
林正淵看著林墨,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小墨,我需要你陪我走下去。走到第十三層。幫我完成封印。”
“然後呢?”
“然後你出去。帶著銅鎖,帶著你媽,好好活著。”
“你呢?”
“我留在這裏。維持封印。”
“不行。”
“小墨——”
“我說不行。我進來不是看你死的。”
“我不是死。我是……”
“你是什麽?你是困在這裏,永遠出不去。這和死有什麽區別?”
林正淵沉默了。
“你媽還在等你,”林墨說,“三年了,她一直在等你。你不能不回去。”
“但如果我不留下,鏡神就會醒來。整個世界都會完蛋。”
“那就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
“一定有。”
林墨握緊銅鎖。
“你教過我,規則是有漏洞的。每一個規則都有漏洞。封印的規則是什麽?一定有漏洞。”
林正淵看著他,眼神變了。
變得柔軟,變得溫暖。
“你和你媽一樣倔。”
“遺傳。”
林正淵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聲。
“好,我告訴你封印的規則。我們一起找漏洞。”
他坐在地上,開始畫圖。
“十三樓的第十三層,是鏡神沉睡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封印陣,是古代賒刀人留下的。封印陣的規則是——必須有一個賒刀人的血脈在陣中,用生命維持封印。”
“這是規則。”
“但規則有漏洞。因為規則沒有說,維持封印的人必須活著。”
林墨的心跳加速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能把封印的力量轉移到別的東西上,我就可以離開。”
“轉移到什麽東西上?”
“銅鎖。”
林正淵看著林墨手裏的銅鎖。
“銅鎖是賒刀人的信物,裏麵有我們家族的力量。如果把封印轉移到銅鎖裏,銅鎖就能代替我維持封印。”
“然後呢?”
“然後我就可以出去。但銅鎖會永遠留在十三樓。你會失去它。”
林墨看著手裏的銅鎖。
溫熱的。
像他爸在握著他的手。
“可以。”
“你不猶豫?”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銅鎖沒了可以再造,人沒了就沒了。”
林正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長大了。”
“三年了,能不長大嗎?”
林正淵笑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
“走。往下走。”
“你的身體——”
“撐得住。你來了,我就能撐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布條,綁在手上。
布條上有字,寫的是一些規則和提示。
“這是我三年總結的東西。每一層的規則都不一樣,但都有規律。記住這些,能省很多時間。”
林墨接過來,看了一遍。
然後他們開始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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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層的出口在走廊盡頭。
一扇門,灰色的,很普通。
門上寫著:“通往第七層。”
林正淵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段樓梯。
很長的樓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裏。
“第七層是什麽?”林墨問。
“鏡子迷宮。”
“鏡子迷宮?”
“對。裏麵全是鏡子,每麵鏡子都是一個入口,但隻有一個是對的。選錯了,你會永遠困在鏡子裏。”
“怎麽找對的?”
“看影子。正常的鏡子不會產生影子。有問題的鏡子,會在鏡子後麵產生一個影子。很淡,但能看到。”
林墨記住了。
他們開始下樓梯。
樓梯很長,走了大概五分鍾纔到底。
底下一扇門,推開門,裏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全是鏡子。
天花板是鏡子,地板是鏡子,四麵牆也是鏡子。
無數個林墨和林正淵站在無數個方向。
“跟著我,”林正淵說,“不要看鏡子裏的自己。隻看影子。”
他往前走,林墨跟在後麵。
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在林正淵踩過的地方。
鏡子裏的他們在走,在動,在跟著。
但林墨不看他們。
他看地板上的影子。
地板是鏡子,按理說應該沒有影子。
但有些地方有。
很淡的,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有人在鏡子下麵站著。
林正淵繞開那些有影子的地方,走沒有影子的地方。
左,右,左,直走。
迷宮很大,他們走了很久。
二十分鍾,三十分鍾,四十分鍾。
林墨的腿開始酸了,但他沒有停。
終於,他們走到了迷宮的中心。
中心有一麵很大的鏡子,比其他的都大。
鏡子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林墨,也不是林正淵。
是一個女人。
穿著紅色的連衣裙,頭發很長,垂在臉上。
她沒有眼睛。
眼眶是空的,黑漆漆的。
是那個女人。
那個拿走銅鎖的女人。
她站在鏡子裏,看著他們。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悶悶的。
“你是誰?”林墨問。
“我是鏡神的影子。我是十三樓的守護者。”
“你要幹什麽?”
“阻止你們。阻止你們去第十三層。阻止你們打擾鏡神的沉睡。”
她從鏡子裏走出來。
穿過鏡麵,站在林墨麵前。
和之前一樣,紅色的裙子,沒有眼睛的臉。
但這次,她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鎖。
林墨的銅鎖。
“你拿走我的東西。”林墨說。
“我拿走了,但我用不了。它隻認你們家的血脈。”
她把銅鎖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它很漂亮。很溫暖。像活著的東西。”
“還給我。”
“你會得到的。但不是現在。”
她把銅鎖收起來。
“你們要下去,就要過我這一關。”
“什麽關?”
“猜謎。規則怪談的謎。你們賒刀人最喜歡的遊戲。”
她笑了,沒有眼睛的臉笑起來很詭異。
“這裏有四麵鏡子。四麵鏡子裏各有一個謎題。你們需要解開所有謎題,才能開啟通往第八層的門。”
“如果解不開呢?”
“你們會永遠留在這裏。和鏡子裏的自己作伴。”
她轉身,走進鏡子裏。
消失了。
四麵鏡子亮了起來,每一麵都顯示出一行字。
第一麵鏡子:
“我在的時候,你看不到我。我不在的時候,你處處能看到我。我是誰?”
林墨想了想。
“光。”
鏡子閃了一下,上麵的字消失了。
第一麵鏡子暗了。
第二麵鏡子:
“我能被打破,但不能被抓住。我能被看到,但不能被觸控。我是誰?”
林墨想了想。
“影子。”
鏡子暗了。
第三麵鏡子:
“我從不說話,但我回答所有問題。我從不動,但我能告訴你一切。我是誰?”
“鏡子。”
第三麵鏡子暗了。
第四麵鏡子:
最後一麵鏡子上的字很長:
“有一個房間,沒有門,沒有窗。你走進去了,卻出不來。房間裏有一麵鏡子。鏡子裏有一個你。鏡子裏的你在笑,但你沒有笑。問題:鏡子裏的你在笑什麽?”
林墨沉默了。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這是一個陷阱。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鏡子裏的你在笑,因為它在等你變成它。”
鏡子亮了一下。
上麵的字消失了。
換成了新的字:
“正確。門開了。”
四麵鏡子中間的地板上,出現了一扇門。
通往第八層。
那個女人站在門旁邊,看著他們。
“不錯。你比你爸聰明。”
“你認識我爸?”
“當然。他在第六層待了兩年。是我看著他變老的。”
她看著林正淵,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情緒。
不是敵意,也不是友好。
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你瘦了,林正淵。”
“托你的福。”
“你應該留在安全屋裏。你不該下來。”
“我必須下來。”
“你會死的。”
“也許。”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第八層是時間迷宮。裏麵沒有空間,隻有時間。你們會在裏麵經曆過去、現在和未來。如果你們在裏麵迷失了,就會永遠困在時間裏。”
“怎麽出去?”
“找到時間的漏洞。時間也有漏洞,就像規則一樣。”
她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片光。
很亮的光,看不清裏麵有什麽。
“去吧。我在第九層等你們。”
林墨看了他爸一眼。
林正淵點了點頭。
他們走進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