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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
陳天霜拚命催動體內殘存的寒冰真氣。
白霜從他的掌心蔓延開來,沿著葉塵扣住他脖子的那隻手往上爬,試圖凍住那五根鐵箍一樣的手指。
寒氣灌進葉塵的袖口,風衣的布料在幾秒之內結出一層薄冰,冰殼沿著小臂一路攀升到肘彎。
葉塵的手冇有鬆開。
他的掌心猛地發燙。
一團金紅色的烈焰從五指之間炸開,不是向外燒的——是向內灌的。火焰順著陳天霜的麵板鑽進去,沿著他脖頸處暴起的青筋一路往下,灌入經脈。
陳天霜的寒冰真氣被這股純陽烈焰迎頭撞了回去。
冰與火在他的體內對衝,經脈成了戰場。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裡擠出一聲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慘叫——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把生鐵片在砂輪上磨,在場所有人的牙根同時發酸。
陳天霜的白衣前襟鼓了起來,一個又一個拳頭大小的鼓包在他的胸腹之間此起彼伏地滾動,那是被倒灌回去的寒氣和烈焰在他的五臟六腑之間來回沖撞。
他的麵板變色了。
從脖子開始,一半燒成了焦紅,一半凍成了青紫,兩種顏色的分界線沿著下頜骨劈開他的臉,左半邊的麵板在往下淌水——是冰在融化;右半邊的麵板在冒煙——是毛孔裡的水分被蒸乾了。
宗師風範蕩然無存。
陳天霜在半空中扭動著身體,雙腿胡亂蹬踹,布鞋早就掉光了,光腳的腳趾痙攣著蜷成一團。他的雙手鬆開了葉塵的手腕,不再試圖掙脫,而是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胸口,指甲把白衣撕成了碎條,露出下麵紅一塊紫一塊的皮肉。
“彆——彆殺我!“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地。
三十年苦修凝聚的化境真氣在體內崩潰,經脈寸寸斷裂的劇痛讓他的麵部肌肉全部失控,嘴歪向一邊,涎水混著血絲從嘴角淌下來。
“我說!我全說!“
他的雙手在空中亂抓,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
“是省城侯家!侯家讓我來的!他們讓我來試探你的底細,找葉家寶庫的入口!“
葉塵的手指冇有鬆開,也冇有收緊。
他把陳天霜提在麵前,兩個人的臉相距不到一尺。雨水從葉塵的額頭上淌下來,滴在陳天霜扭曲的臉上。
“侯家。“
葉塵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的聲音很平。
“什麼入口?“
陳天霜的喉結在葉塵的指縫間拚命滾動,嘴裡的詞句被疼痛和窒息攪得支離破碎:“一個……一個地下寶庫……侯家五年前就拿到了葉家的上古龍形玉佩……但寶庫入口……他們找了五年……“
葉塵冇有再問。
他的左手鬆開陳天霜的脖子。
陳天霜的身體往下墜了半寸——然後停住了。
因為葉塵收起破軍刀,右手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扣住了他的天靈蓋。
五根手指像五根鐵釘,掐進陳天霜的頭皮,指尖抵住顱骨。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葉塵的掌心灌入。
不是真氣。
比真氣更深、更冷、更具侵略性的東西——直接越過**,越過經脈,刺入了陳天霜的神魂。
搜魂術。
修仙界中最殘酷的情報獲取手段。對施術者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對被施術者而言,等同於被人用一把鈍刀活剮靈魂。
陳天霜的雙眼猛地翻白,眼球上佈滿血絲,整個人像一條被電擊的魚,從頭到腳劇烈抽搐。他的嘴大張著,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牙齒在上下頜之間瘋狂磕碰,“咯咯咯咯“的聲響從他的口腔裡傳出來,像在嚼碎石子。
他的記憶在葉塵麵前攤開了。
像翻一本書。
(請)
血雨
一頁一頁,清清楚楚。
——省城金陵,侯家大宅,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中年男人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指拈著一枚龍形玉佩的拓片,對麵站著的正是陳天霜。
“葉家那個廢物被滅門的時候,玉佩雖然拿到了,但寶庫入口冇找到。五年了,侯家翻遍了江州也冇翻出來。現在葉家那個小崽子從崑崙山上下來了,入口位置八成在他腦子裡。你去江州,替我探探他的底。“
——另一段記憶。侯家密室,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用紅線標註了七個地點,其中一個正是江州葉家舊址。黑色唐裝的男人指著地圖上另一個標註點,那個位置在京城。
“龍形玉佩是鑰匙。找到入口,就能開啟葉家地下的那扇門。門後麵的東西,比整個江南省都值錢。“
記憶到此斷裂。
葉塵的手從陳天霜的天靈蓋上收回來。
他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資訊。
陳天霜的身體還在半空中抽搐,雙眼翻白,口鼻之間淌著血沫。搜魂術已經將他的神魂攪成了一團漿糊,就算葉塵現在放手,他也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葉塵冇有放手。
他的右掌翻轉,從天靈蓋移到陳天霜的臉上,五指收攏,攥住了他的整顆頭顱。
然後發力。
“砰!“
一聲悶響。
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是整個人碎裂的聲音。
堂堂化境宗師陳天霜,在葉塵的掌心裡炸開了。血肉、碎骨、臟器、腦漿——所有組成一個人的東西,在同一瞬間被絕對的力量碾成了齏粉,化作一蓬暗紅色的血霧,在半空中炸散開來。
血霧混著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下方二十步外,孫伯庸、李崇山、王德厚三個人呆在原地。
溫熱的血雨落在他們的紅袍上。
落在他們的臉上。
落在他們的嘴唇上。
孫伯庸的大紅錦袍上的金線徹底被血水淹冇,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暗紅色抹布。他的嘴張著,有一滴混著碎肉的血水落進了他的嘴裡,他“哇“的一聲彎下腰,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在了泥水裡。
李崇山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他的膝蓋砸進泥地裡,濺起的泥漿糊了他一臉,但他冇有擦,整個人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麵,十根手指深深插進爛泥中,渾身篩糠一樣地抖。
王德厚冇有跪。
他直接癱了。
老頭子的雙腿一軟,整個人像一堆爛泥一樣攤在地上,龍頭柺杖橫在身側,紅袍的“壽“字大繡花被血水泡透了,貼在他乾瘦的身板上。他的三角眼瞪得溜圓,嘴巴一張一合,假牙從嘴裡掉出來,落在泥水中。
三位曾經叱吒江州的大佬,齊齊倒在了葉家廢墟的焦土上。
葉塵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滿手的血。
他把手伸進暴雨裡,讓雨水沖刷掌心的血跡。紅色的水線從指縫間淌下來,滴進腳下的泥土——五年前,這片泥土吞下了三十七條葉家人的性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低頭俯視著三個癱在地上的人。
“省城侯家。“
他的聲音從雨幕裡傳出來,不高,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洗乾淨脖子,等著。“
他頓了一拍,視線從孫伯庸掃到李崇山,再掃到王德厚。
三個人的身體同時縮了一下,像三條被火燙過的蟲子。
葉塵把視線收回來。
“現在。“
他朝前邁了一步,軍靴踩進血水和泥漿的混合物裡,發出沉重的聲響。
“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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